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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绍最近的日子过得很舒坦。自从跟高洋搭上线之后,段部的毡帐外面就再也没断过肉香味。
白盐换回来的粮食堆满了仓库,烈酒换回来的布匹让女人孩子们都穿上了新衣裳,连部落里最穷的几户人家都用上了铁锅。
草原上的日子从来没这么宽裕过。
他们唯一需要谨慎的就是防止露富造人嫉妒。
段绍每天晚上坐在毡帐里算账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感慨一句:当初在河滩上跪地求饶那一步,走得值。
但这种舒坦日子在一个傍晚被打破了。
段宏从外面跑进来,表情难看。
“哥,慕容怀回来了。”
段绍愣了一下,难以置信的抬头。
“慕容怀?他不是抢商道吗?怎么回来的?他能打得过高将军?放屁呢吧!”
“回来了。带着五十个亲兵回来的。马背上驮着白盐和烈酒,跟咱们卖的一模一样。
我听秃发部的人说,慕容怀昨天派人去他们那边送信,说慕容部新到一批货,价格跟咱们一样。”
段绍沉默了很长时间。
段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哥,你说慕容怀那小子是不是走了狗屎运?难道他也找到了一条通往汉地的密道?还是说他把咱们的商道给抢了?”
“你动动脑子。他要是真抢了咱们的商道,他带回来的就不该是白盐和烈酒,而是咱们段部的人头。”
段宏愣住了。
“慕容怀带去一千人,回来五十个。剩下的人哪儿去了?你想想,这附近有谁能一口吃掉一千鲜卑骑兵,还能让慕容怀老老实实带着货回来做生意?”
段宏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高……高将军?”
“除了他还能有谁。慕容怀那个蠢货,肯定是被高洋打了个全军覆没了。然后高洋不但没杀他,还放他回来,给他货让他做生意。”
段绍站起来,在毡帐里来回走了几步。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松了口气。慕容怀没有抢他的商道,高洋也没有抛弃段部。
但另一方面,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从心底冒了出来。
高洋为什么要把慕容怀也拉进来?
是因为段部做得不够好吗?
还是高洋觉得草原上只有段部一个代理商不够,想多扶持几个?
垄断和竞争,哪个更赚钱,段绍太清楚了。
“段宏,备马。明天我去一趟青石镇,再多买些物资。”
“哥,咱们上个月的货还没卖完呢。”
“谁说是去买货的……我是去看儿子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段绍就带着段宏和几个亲信骑马出发了。
这一次他没有走野马沟那条密道,而是大大方方地沿着骆驼岭往东,从青石关大摇大摆地进了汉人的地界。
他有高洋给的令牌,关口的守军看了一眼就放行了,态度还挺客气。
这种被当成自己人的感觉,让段绍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到了青石镇已经是下午。
他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感觉很是新奇。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汉人,也有一些穿着汉人衣裳但一看长相就是鲜卑人的男男女女。
段绍在街角看到两个鲜卑女人挎着竹篮,说说笑笑地从一个铺子里走出来,篮子里装着盐巴和布匹。
她们笑得很大声,一点都不像寄人篱下的样子,倒像是在自家门口逛街。
段绍多看了她们两眼,其中一个女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打量了他一下,然后满不在乎地收回视线,继续跟同伴说笑。
竟然没认出他这个族长?
段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
他在镇子东边找到了高洋的宅子,门口站岗的卫兵认识他,通报了一声就把他领了进去。
高洋正在院子里跟一个老头子下棋。
地上画了个棋盘,用的是黑白石子。
高洋皱着眉头捏着一颗黑石子,犹豫了半天才落下去。
对面那个老头子嘿嘿一笑,白石子往下一拍,高洋的脸色顿时黑了。
“将军,您又输了。”老头子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月第三回了。”
“滚蛋。这局不算,你刚才那步棋肯定是偷看了我的落子才下的。”
“将军,您落子的时候我还在喝茶呢。”
“那更说明你作弊了。”
段绍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这个下棋输不起的汉人将军,跟当初在河滩上拿长矛顶着慕容怀喉咙的那位杀神,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高洋注意到了段绍,把手里的石子往地上一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段,来得正好。这老头下棋太赖了,我懒得跟他玩。”
那个被称为老头的人也不恼,笑呵呵地站起来,冲段绍拱了拱手,然后慢悠悠地走了。
“段辉在后院练字,你先去看他吧。看完过来吃饭,我让厨房多准备几个菜。对了,你想吃烤羊还是炖羊?”
“呃……都行。”
“那就烤全羊。正好前两天从草原上弄了一批羊羔,嫩得很。”
段绍愣了一下,想问“草原上弄的羊羔”是不是他送来的那批。
但高洋已经转身进屋了,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后院比前院大得多,原本是一片空地,现在被改成了一个小校场。
校场边上搭了一排遮阳的棚子,棚子下面摆着几排矮桌和草垫,一个少年正跪坐在垫子上,手里握着毛笔,在竹简上写字。
段绍差点没认出那是他儿子。
段辉穿着汉人的青色布衣,头发用一根布带束得整整齐齐,脚上是一双黑布鞋。
他的坐姿跟旁边那些汉人少年一模一样,腰背挺直。
段绍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段辉写完一个字抬起头来,才注意到他。
“父……父亲?”
段辉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很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了过来。
走到段绍面前的时候,他停住脚步,微微低头。
“父亲,您来了。”
段绍看着儿子这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汉人礼节,嘴唇动了动,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这小子,才两个月不见,连叫他“阿爹”都不会了?
“你……在这边还好吧?”
段绍本来想问的是“你受苦了没有”,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因为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段辉,实在找不到任何“受苦”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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