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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县衙递状,师爷的算盘王掌柜的效率比陆怀瑾预想的还要快。
当天夜里, 云浅浅带回消息,三位老商户已经点头,加上王掌柜自己和其子王文修,五名保人齐了。
次日一早,天色还未大亮,王掌柜便带着人来了云府。
陆怀瑾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是福伯连夜找裁缝改的,勉强合身。
他站在院中,看着王掌柜一行人,神色平静。
“姑爷,”王掌柜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都备齐了。
四位老伙计的联名附议都在,文修的保结也画了押。
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云浅浅从房中出来,今日她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王伯,”她敛衽一礼,“今日劳烦您了。”
“丫头说的哪里话,”王掌柜摆手,“令尊在世时,我们便是至交。
这点事,应当的。“
一行人出了云府大门。
晨光熹微,街上已有早起的行人和挑担的货郎。
陆怀瑾走在队伍中间,看着前面王掌柜略显佝偻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心中感慨。
这些人,云家的老交情,愿意在这个当口站出来,分量不轻。
县衙在城东,占地不小,朱漆大门,石狮威武,门楣上“临安县署”四个大字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
门口的衙役打量了他们几眼,王掌柜上前说了几句,递上名帖,衙役便放了行。
户房在二进院的东厢,专管户籍、田产、赋税诸事,科举报名也归此处。
陆怀瑾跟在王掌柜身后,穿过长长的甬道,脚踩青石板,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高墙间回响。
他注意到,沿途有书吏和衙役投来好奇的目光,窃窃私语。
“云家赘婿”的消息,看来已经传开了。
户房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小吏,正低头整理文书。
听到脚步声,其中一个抬起头,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长脸,留着两撇八字胡,眼神精明。
“几位是?”
王掌柜上前,拱手道:“这位差爷,老朽是城南布庄的王德发,今日带人来办理县试报名。”
瘦长脸小吏眉头微皱,接过王掌柜递上的文书,翻开第一页。
他的目光在“应试人:陆怀瑾”几个字上停了停,又往下扫了一眼。
“赘婿?”他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陆怀瑾身上,“云家的?”
陆怀瑾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正是。”
瘦长脸小吏的脸色变了变,放下文书,与旁边那个矮胖小吏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嘛……”他清了清嗓子,手指敲着桌面,“陆姑爷,您这文书……有些不齐全啊。”
王掌柜皱眉:“哪里不齐全?
籍贯文书、保人联名、保结,都在此处,按照规制,一样不缺。“
“王掌柜有所不知,”瘦长脸小吏不紧不慢地说,“这籍贯文书,需得本县户房核验存档,方为有效。
您这份,是从清河县开来的,我们这边还没有登记造册。“
王掌柜道:“清河县的籍贯文书,盖的是他们县衙的大印,难道还有假?”
“假不假的,我们不敢妄断,”瘦长脸小吏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只是规矩如此,总得核实了才能受理。
再者说……“
他的目光又落在文书上,指尖点了点“赘婿”二字:“陆姑爷这身份,保人的资格,也得再查验查验。”
“你!”王掌柜身后一个胖乎乎的老商户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我等都是临安府有头有脸的商户,联名作保,怎的就不够资格了?”
“张老板,您别急,”瘦长脸小吏皮笑肉不笑,“小的没说您不够资格,只是这程序……”
“什么程序!”另一个老商户也急了,“我们在这临安府做了几十年生意,县衙的门槛都踏烂了,哪次来办事不是顺顺当当的?
怎么到了云家姑爷这儿,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了?“
争吵声在户房里回荡,引来了隔壁几间房的书吏探头张望。
陆怀瑾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
他注意到,那两个小吏的态度虽然推诿,但并非完全没有商量余地。
他们的目光不时飘向门外,似乎在等什么人。
“几位,几位,”矮胖小吏连忙出来打圆场,“消消气,消消气。
咱们都是按规矩办事,何必动怒呢?“
“按规矩?”王掌柜冷笑,“我看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故意刁难吧!”
这话一出,两个小吏的脸色都变了。
瘦长脸小吏正要反驳,门外传来一声咳嗽,一个身穿青色官服、头戴乌纱的中年文士迈步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两个小吏连忙起身,躬身道:“周师爷。”
陆怀瑾打量来人。
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眼神藏在眼皮底下,看不真切,却给人一种精明内敛的感觉。
这便是临安县衙的周师爷了。
周师爷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那叠文书上。
“这是……”
瘦长脸小吏连忙禀报:“回师爷,是云家来办科举报名的。
只是这文书有些……“
“我看看。”
周师爷走上前,拿起文书,一页一页翻看。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王掌柜等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周师爷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什么。
陆怀瑾却注意到,周师爷在看到那份“辩状”时,眼皮微微抬了抬,目光在“朝廷取士”、“圣天子”、“野无遗贤”等字眼上停留了片刻。
他心中有了数。
周师爷看完文书,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抬起头,目光落在陆怀瑾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
“你就是陆怀瑾?”
“学生正是。”陆怀瑾拱手,态度恭敬。
周师爷点点头,将文书放在桌上,背着手,踱了两步。
“此事……”他沉吟着,声音不大,却让屋内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容本官思量思量。”
王掌柜急了:“师爷,这还有什么好思量的?
文书齐全,保人到位,按规矩就该受理啊!“
周师爷看了他一眼,不疾不徐道:“王掌柜莫急。
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程序严谨,马虎不得。
此事涉及……特殊情况,本官需请示县尊大人,再行定夺。“
这便是推诿了。
王掌柜还想说什么,陆怀瑾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微微摇头。
“师爷所言极是,”陆怀瑾上前一步,拱手道,“学生愿意等候。
只是,敢问师爷,需等多久?
县试报名截止在即,学生怕耽误了时辰。“
周师爷眯眼看他,嘴角微微一动,似乎对他的态度有些意外。
“放心,不会太久。”他说,“你们先回去吧,明日再来听信。”
王掌柜等人面面相觑,但见陆怀瑾已经转身,也只好跟着往外走。
“陆姑爷,留步。”
身后传来周师爷的声音。
陆怀瑾转身,只见周师爷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先出去。
王掌柜犹豫了一下,看了陆怀瑾一眼,见他点头,便带着人先行离开。
户房里只剩下周师爷、陆怀瑾,还有那两个假装低头整理文书的小吏。
周师爷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目光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陆姑爷,”他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本官听说,你是入赘云家的?”
“正是。”
“本官还听说,你之前……”周师爷顿了顿,选了个委婉的说辞,“似乎并不热衷于读书?”
陆怀瑾心中了然,这是在试探。
他不慌不忙,躬身道:“师爷明鉴。
学生此前确实荒废了光阴,愧对娘子,愧对岳家。
只是落水一遭,生死边缘走了一回,想通了许多事。
如今幡然醒悟,想要重新做人,还望师爷成全。“
周师爷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幡然醒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笑非笑,“陆姑爷这番陈情,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倒不像是传闻中那般……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陆怀瑾心中微动。
周师爷看了那份“辩状”,而且看进去了。
“师爷过誉,”他谦逊道,“学生不敢妄言,只是心中所想,如实陈述罢了。”
周师爷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那份陈情,是你自己写的?”
“是。”
“谁教你这么写的?”
“无人教导。”陆怀瑾平静道,“学生虽不才,但道理还是懂几分的。
科举取士,首重德行。
学生若想应试,总得先表明心迹。“
周师爷的眼神变了变。
他背着手,在屋内踱了几步,似乎在权衡什么。
“陆姑爷,”他终于开口,“你可知道,你这报名一事,背后牵扯的是什么?”
“学生略知一二。”
“那你也该知道,本官若是受理了,会得罪什么人。”
陆怀瑾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拱手道:“师爷的难处,学生理解。
只是,学生斗胆说一句——若因家族些许龃龉,便断了朝廷一位潜在士子的上进之路,传出去,恐怕对临安府的名声、对县尊大人的治下之风,有损。“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此事已有多位本地商户联名见证,文书俱在,若是被压下,外人会怎么看?”
周师爷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番话,说得很巧妙。
没有威胁,没有哀求,只是把利害关系摆了出来。
“你倒是会说话。”周师爷哼了一声,但语气里的警惕少了几分。
他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罢了。
文书与保人,暂且收下。
但需按规制,公示三日。
若三日内无人提出确凿质疑,方可录入名册。“
陆怀瑾心中松了口气,但面上不动声色,躬身道:“多谢师爷。”
“别急着谢,”周师爷摆手,“本官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公示期间出了什么岔子,可怪不得本官不讲情面。”
“学生明白。”
周师爷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
陆怀瑾行礼退出,走出户房大门,便看到王掌柜等人正焦急地等在院子里。
“姑爷,怎么样?”王掌柜迎上来。
“收下了。”陆怀瑾说,“公示三日,若无异议,便可录入名册。”
王掌柜等人闻言,都是长出一口气。
“好,好,”王掌柜捋着胡须,“能受理就好。
三日,三日内咱们盯紧点,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
陆怀瑾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这三日,才是真正的关口。
周师爷说“无人提出确凿质疑”,这话里的余地太大了。
二房那边,绝不会坐视不理。
一行人走出县衙,云浅浅正在门外等着。
她没有进去,怕目标太大,只是站在街对面的茶摊边,远远望着县衙大门。
见他们出来,云浅浅迎上前,目光先落在陆怀瑾脸上。
“如何?”
“受理了。公示三日。”
云浅浅微微点头,神色没有太大波动,但陆怀瑾注意到,她紧握着袖口的手指,轻轻松开了。
“王伯,今日辛苦您了。”云浅浅向王掌柜施礼。
“丫头客气,”王掌柜摆手,“三日公示,咱们都警醒着点,别让那起子小人钻了空子。”
几人在街边又商议了几句,便各自散去。
云浅浅和陆怀瑾同乘一辆马车回府。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云浅浅率先打破沉默。
“公示三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二叔公他们,必会再生事端。”
陆怀瑾点头:“嗯。”
“你有什么打算?”
陆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撩开车帘一角,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邻里间的闲谈声,交织成一片喧嚣。
“娘子,”他放下车帘,转头看向云浅浅,“你觉得,这临安府里,谁的消息最灵通?”
云浅浅一怔:“你是说……”
“衙门里的周师爷,能压下文书,但压不住流言。”陆怀瑾的语气平静,“二房最可能做的,就是在公示这三日里,散布一些谣言,诋毁我的品行或者能力,让人觉得我不配应试。”
云浅浅的脸色沉了下来。
“所以,”陆怀瑾看着她,眼神深邃,“舆论,不只是衙门里能用。”
云浅浅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的心思缜密得可怕,每一步都在算计,每一个细节都在权衡。
这种感觉,让她既心惊,又隐隐生出一丝安全感。
“你需要什么?”她问。
陆怀瑾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笑意,而是一种冷静的、成竹在胸的从容。
他看向车窗外,目光掠过那些沿街叫卖的货郎、茶馆里闲聊的老者、酒肆门口招呼客人的伙计。
“娘子,”他收回目光,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这临安府里,有多少家茶楼酒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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