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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啪啪!”枪声从街道两侧的屋顶上同时炸响。
是燧发枪。至少三四十杆,齐射的轰鸣像一柄铁锤砸在整条街上。火光在两侧屋顶上同时亮起,像两道并列的闪电,将半条街照得惨白。
然后就是烟。
燧发枪的烟是一团一团的。黑火药燃烧后喷出的白烟浓得像浆,从枪口和药池里同时涌出来,顷刻间便将两侧屋顶吞没。人影在烟雾里模糊了,只剩下一个个晃动的轮廓。
弹丸打在青石板路面上,碎石乱飞。打在两旁店铺的木门板上,门板炸开一个个拳头大的窟窿,碎木屑在空中翻卷。
陈观海那匹枣红马连嘶鸣都没来得及发出,一颗铅弹正正打在它头顶,马头炸成了一团血雾。马身轰然倒下,四蹄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石达开的乌骓马同时中了弹。一颗铅弹贯穿马颈,血喷出来,在火把的光里泼出一道弧。第二颗打在他的左肩,火星溅起,甲片炸裂。第三颗打在胸口,第四颗打在右肋,第五颗打在大腿——
他的身子猛地一颤,刀都没来得及拔。
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侧面推了一把,从马背上栽了下去。乌骓马惨嘶一声,四蹄一软,轰然侧倒,将石达开整个人压在下面。那匹马少说有千斤重,倒下来的时候石板都在震。石达开的半截身子被压在死马腹下,只露出上半身和一只手。
陈观海在枪响的前一瞬间已经动了。身体从马腹右侧滑下去,整个人悬在马腹下——蹬底藏身。
弹丸擦着他后脑勺飞过去,打在身后的青砖墙上,碎砖溅了他一脖子。
他双脚落地,右手拔剑。剑柄触手的同一瞬间,拇指已经按上了卡簧。
“呛啷——”
长剑出鞘,分做两股。北斗长剑仍在右手,南斗短剑脱入左手。
“叮叮叮叮叮。”
火星在剑身上溅开,七八颗弹丸被他用双剑格飞,火花在烟雾中一闪一闪。
他抬起头。
屋顶上全是烟。白烟从屋脊两侧翻滚下来,像两条倒挂的瀑布。
烟雾里人影憧憧,有人在大喊:“装弹!”
有人在拉动通条,有人正在咬开纸壳弹的封口。燧发枪打完一发,装填至少要十息。这十息,是他的机会。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去拉石达开,没有去看扈从们的尸体。他的脚在地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颗弹丸射了出去,直扑左侧屋顶。
八极拳的腿功不是轻功,是爆发力。每一步踩下去,青石板便碎一块。第二步踩在街边的石墩上,第三步踩在临街的木柱上,整个人借力拔高,在木柱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脚印。第四步,他已经跃上了屋脊。
烟雾还没散。
左侧屋顶上,二十个火枪手正在装弹。有正用通条往枪管里捅弹丸,嘴里还叼着一枚纸壳弹;有正在往药池里倒引火药;还有刚咬开纸壳弹的封口,黑火药洒了一手。
他们没想到烟雾里会忽然冒出一个人来。
烟雾就是他们的盲区。燧发枪的烟从枪口喷出来,两三步之内什么都看不见,正是陈观海等的机会。
第一个人是叼着纸壳弹的那个。他只觉得眼前的烟雾忽然裂开了,一道冷光从烟雾里刺出来。他低头,看见一柄短剑已经从自己的喉咙里穿了过去。他张了张嘴,纸壳弹从嘴唇上掉下来,落在脚边的瓦片上。
第二个人是倒引火药的那个。他看见同伴的喉咙忽然多了一个洞,他想喊,嘴还没张开,一柄长剑已经从侧面劈过来。剑锋从太阳穴切入,从下巴切出,半张脸连同那只惊骇的眼睛一起飞了出去。
陈观海没有停。他的身体在烟雾里穿过去,一剑一个。南斗短剑抹喉,北斗长剑劈颅。剑光在烟雾里一闪一闪,每闪一下就有一个人从屋脊上倒下去。有人想扔下枪跑,刚转身,后脑便被剑尖贯穿;有人想喊救命,嘴刚张开,剑锋已经从下颚捅了进去。
五息之内,左侧屋顶上二十个火枪手全部毙命。他们的尸体趴在屋脊上,有的还在抽搐,手指还在抓瓦片。
“你奶奶个爪的,这他娘的赶上在灶坑里打滚了。咳咳咳……”
陈观海站在烟雾里,被火药烟呛得。大口喘着气,燧发枪的烟太浓了,混着血腥味,糊在喉咙里又辣又腻。
忽然,他听见对面屋顶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喊。
“左侧屋顶——左侧屋顶!有人上房了!”
烟雾挡得住枪口,却挡不住声音。陈观海的剑太快了,杀人的声响又太轻,等对面发现不对的时候,左侧屋顶已经只剩下尸体。
“装弹!装弹!快装弹!”
“对面房顶上有一个活的,瞄准!”
“装填完毕!”
“开火——!”
“砰砰砰砰砰!”
右侧屋顶的火枪已经装填完毕。二十杆燧发枪同时喷出火舌,铅弹像暴雨一样砸过来。他脚下的瓦片噼里啪啦炸开,碎瓦和铅屑溅了他一脸。屋脊正脊上那排瓦当被一排弹丸齐齐削飞,碎瓦片在空中翻卷。
陈观海整个人缩回屋脊北坡,背靠着瓦面,头顶的弹丸还在嗖嗖地飞。有一颗擦着他耳廓过去的,打在身后的山墙上,碎砖崩了他一后脖颈。
“咳咳咳……”他被硝烟呛得直咳,眯着眼睛往烟雾深处退了几步,退到屋脊另一侧的阴影里,躲在瓦面的另一侧靠了下来。
枪声停了。
燧发枪打完了,又开始装填。
陈观海探头透过烟雾往街面上看了一眼。
“砰!”
右侧屋顶突然一声闷响。一杆燧发枪打中他的旁边,碎瓦飞溅。
陈观海迅速缩回脑袋,靠着屋脊大口喘着气,硝烟呛得眼泪都出来了,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打自己人换弹又快,瞄的又准。咳咳……呛死老子了……”
看了一眼天空,才发现竟然血月当空——月偏食。
暗红色的光从月亮的缺口中渗出来,将整座天京城的屋脊、街巷、城墙都镀上一层锈迹般的红。
“妈的,血月不是好兆头。”陈观海看了一眼月亮,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
所有人都听见了一个声音。
“刺啦——”
骨断筋折的闷响在整条街上回荡。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右侧屋顶上的火枪手们转过头,看见了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骇人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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