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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洪领旨离去,走的时候,还轻轻的关上了殿门,隔住了门外的风雪,殿内,再次恢复了平静。众人垂着脑袋,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发生的事情,对他们来讲,着实有些出乎预料。
过了良久,帷幔中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朕知道你们很慌,但你们先不要慌,朕比你们更慌!!”
“臣等惶恐!”
严嵩低垂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直以来,他自认对这位皇帝的心思摸得七七八八。
陛下的每一道旨意、每一个决定,哪怕当时不明白,但总能在事后揣摩出个所以然来,哪怕当时看不懂,过上三五日,也总能想通其中的关节。
可今天,不,昨天……
从这一场大雪开始,他就没有一件事是看得懂的。
严嵩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窗外的雪地上。
雪还在下。
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将整个西苑染成了一片素白。远处的亭台楼阁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座座坟冢的轮廓。
午门外的雪,只怕已经积了不薄的一层了。
徐阶站在严嵩身后半步的位置,面色沉静如水,可他的心跳,远比面色要快得多。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周云逸之死,这件事本身并不令人意外。
从天降大雪的那一刻起,他的死就已经注定了!
只是早晚的事以及方式的问题。
可这种死法……
徐阶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没有去现场看,但光是听,都觉得心中不安。
化为一滩血水?
闻所未闻!
这不像杀人,更像……更像某种惩戒。
他是一个读圣贤书的人,是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吏,他不信这些。他不信什么鬼神,不信什么天谴。他信的只有人心,只有利益,只有这世道运转的基本逻辑。
可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在挑战他赖以生存了五十多年的那套逻辑。
雪,如期而至。
人,化为血水。
陛下说“回不去了”,周云逸就真的再也没有回去。
这如果只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
如果不是巧合……
徐阶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他的心智会崩溃的。
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殿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严世蕃的额头开始冒汗,久到高拱的靴底在地砖上碾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久到吕芳的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
终于,帷幔深处传来了嘉靖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
“周云逸死了,钦天监监正的位子不能空着。”
殿中群臣齐齐一怔。
这就开始选继任了?
这么急的吗?
严嵩第一个回过神来,他微微躬身,声音沙哑迟缓:“陛下说的是。钦天监掌天文历数,关系重大,监正之职不宜久悬。臣请旨,从钦天监副、五官灵台郎等属官中遴选堪任之人,奏请陛下定夺。”
“选一个能服众的。”嘉靖的声音从帷幔后传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在钦天监内选,不必从外面调人,要快。”
众人心中一动。
不必从外面调人。
这就是说,陛下不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安插自己的人手进去,也不打算让别的衙门插手钦天监的事务。
甚至,都不打算追究钦天监在这一次事件中的责任,但是,那个“要快”是什么意思?
下一刻,所有人的思绪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们听到了帷幔后面传来的下一句话。
“五日之内,监正要到位。”嘉靖的声音依旧平淡,“告诉他,二月初一,天狗食日,到时候不要慌了手脚。”
二月初一。
天狗食日。
殿中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安静。
严嵩的瞳孔猛地收缩。
徐阶的面色终于变了,那张永远沉静如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高拱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严世蕃的腿一软,险些没站稳,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身旁的柱子。
张居正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这一刻,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在作梦,都希望自己是在作梦。
半个月前,陛下说正月十五寅时初降雪。
今天,寅时初,雪如期而至。
现在,陛下又说二月初一,天狗食日。
距离二月初一,只有半个月。
半个月后,天狗食日,真的会发生吗?
如果真的发生了……
他们不敢往下想。
天狗食日,也就是常说的日食,是天人感应中最不吉的天象之一。
《春秋》有云:“日食,阴侵阳,臣侵君之象也。”
董儒在《春秋繁露》中说得更明白:“日食者,臣之恶也。日者,君之象也。食之者,臣之也。”
翻译过来就是,太阳是君王的象征,日食意味着臣下在侵蚀君王的权威,意味着朝中有奸臣,意味着君臣失和,甚至有大臣意图不轨。
所以每逢日食,皇帝都要下诏罪己,罢朝撤乐,以示敬畏。
而大臣们则会借此机会上书言事,指责朝政之失,弹劾对手,甚至逼皇帝撤换宰相。
千百年来,日食一直是文官们制约皇权最有力的武器之一。
可是今天……
殿中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这时,帷幔后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像是在惋惜什么,又像是在嘲讽什么。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语气变的平淡了起来,仿佛刚才那两记重锤不是他抡起来的,仿佛那些惊天动地的话不是他说的。
他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朕记得,去年账目里有一笔开支,是浙江修堤的银子,二百五十万两,对吧?”
殿中众人俱是一愣。
已经有些看不懂陛下的脑回路了,怎么又拐到这事儿上来了?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严世蕃身上。
严世蕃的脸本来就白,此刻更是白得像纸一样。
他咽了一口唾沫,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陛下,正是。浙江河堤年久失修,去年一场大水,冲毁了好几处堤段,淹没了不少农田。浙江巡抚报上来,说是必须重修堤坝,否则今年汛期一到,恐有大患。工部核过预算,户部也拨款了,二百五十万两,一分不少,全部拨付浙江。”
“修得怎么样了?”嘉靖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随便问问,并不真的在意答案。
可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这种平静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严世蕃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知道这里头的勾当了?
他是工部左侍郎,工部尚书病休,他就是工部的实际主事人,浙江修堤的事,是他经手的,也是他签的字,更是他在御前会议上力主拨款的。
如果这件事出了岔子……
严世蕃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声音中带着一种刻意的笃定:“回陛下,浙江的堤已经修好了。”
“修好了?”嘉靖的声音微微上扬,像是有了一丝兴趣。
“修好了。”严世蕃斩钉截铁,“工部派了专人去验收,堤身坚固,堤基扎实,足以应付百年大汛。浙江巡抚也在奏报中确认,今年汛期,浙江百姓可以高枕无忧。”
“百年大汛。”嘉靖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殿中安静了一瞬。
严世蕃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面色虽然还有些发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强硬和笃定。
他是严嵩的儿子,是工部的实际主事人,是大明朝最有权势的官员之一。
他不能在一道堤上栽跟头。
那道堤,必须修好了。
可就在这时,帷幔后面传来一声轻笑。
嘉靖的目光,透过重重的帷幔,落到严世蕃的身上,严世蕃这个样子,很有趣。
高植物的模样,赵瑞龙的气质啊!!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在这落针可闻的殿中,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每个听到的人都能感觉到他那笑声中的戏谑之意。
“严世蕃,百年大汛,希望你说到做到。”
接下来,就没有和他说什么多余的话,“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都回吧,从东华门出去,午门那里血光太盛,都是朝廷重臣,冲撞了不好,另外,徐阶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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