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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沈枳意正有条不紊地在厨房里忙活。被陆子川那条消息提醒过之后,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双浅灰的乳胶手套戴上,腕口松紧带勒住袖口,指尖没入凉水的那一下,果然隔开了往常渗进骨缝的冷意。
茼蒿叶在掌心揉搓时滑溜溜的,水珠顺着指缝滚下去,竟比从前舒服了不少。
阳椿儿把小户型从头巡到尾,这会儿倚在岛台边,眉心拧着没松开。
这套房子里的东西她一眼就能认出来,石英石台面是无缝拼接的进口款,抽油烟机是静音顶配,连阳台磁吸花盆的轨道都是德系五金。
随便拎一件出来都够抵她半年油钱,房主居然拿来当出租房?
她指尖划过玄关那面收纳墙的木饰面,指腹认出涂层肌理,心里疑惑更深。
这个收口手法、这截踢脚线的弧度……太像她认识的那个人会干的事了。
她摸出手机,对着墙角拍了一张,发给通讯录的某一个备注,附一行字:“这间房是你设计的吗?”
对话框安静了很久,对方没回。
阳椿儿也没催,把手机往裤兜一塞,转去厨房门口看沈枳意动手。
她家里常年有阿姨驻守,回家永远有温着的四菜一汤,从没琢磨过一盘茼蒿是怎么从整棵变成碎末的。
此刻瞧沈枳意握刀,刀刃贴着菜梗落下去,嚓、嚓、嚓,翠绿的段儿齐整地堆在砧板一侧,肉块被顶刀削成薄片,透光能看见肌理纹路,简直跟变戏法一样。
阳椿儿立刻觉得自己也能行。
哪个女孩没幻想过,哪天把一手热菜端给喜欢的人看呢?
“你……要试试?”沈枳意刀尖一顿,迟疑地把刀背朝下搁在砧板上。
这把三德刀是上周才磨的,刃口能削开番茄皮,真划到阳椿儿那双手上,她可付不起责任。
“对呀,”阳椿儿已经伸手来接,“我来你家白吃白住,心里过不去。做饭我不会,切菜总没问题吧。”
“你以前切过吗?”话问出口,沈枳意就知道自己多余。
阳椿儿这种从小衣来张口饭来张手的大小姐,厨房对她而言约等于茶水间。
可念头一拐,她莫名想起陆子川。
那样一个连衬衫扣都要系到喉结的人,围裙系在腰后、袖子卷到小臂的样子居然毫无违和感。
谁规定大少爷就不会颠勺?说不定阳椿儿也藏了一手。
她把刀柄擦了擦,小心递过去:“慢点,刀快,别切到手。”
“好了好了,你放心吧,没问题的。”阳椿儿摆摆手,指甲敲在刀柄上叮地一响,“快弄别的!我饿了!”
沈枳意还是不放心。
视线总往旁边溜,阳椿儿那十根美甲是尖头裸粉渐变,最长的食指甲几乎抵得上一截牙签,戳人疼不疼不好说,切着自己是分分钟的事。
她一边用掌根碾蒜,一边把余光挂在砧板上方。
果然。
切茼蒿还算顺利,阳椿儿照着沈枳意的节奏按下去,只是每段长短参差,有的像火柴,有的像小指节。
沈枳意没提,强迫症先替她忍了。
轮到肉,问题来了。
阳椿儿左手把肉饼住,右手举刀直上直下地剁,刀刃一歪,切下来的片要么薄得透光,小指甲盖都盖不住,要么厚成一块鞋垫,连她自己低头一看都龇牙。
“凭什么……”
她跟那块肉杠上了,后槽牙咬紧。剪片子比不过沈枳意也就算了,切个肉还能输?
她把刀尖抵在肉面上,找准位置,手腕一沉,狠狠压下去。
“啊!”
沈枳意手里的蒜瓣直接弹进水池,她甩着湿手套冲过去,一把捞起阳椿儿的手腕拽到水龙头底下:“怎么了怎么了?切到手了吗?!”
水流哗哗冲过指缝,沈枳意声音都急哑了:“你一个千金大小姐不好好坐着,碰什么刀?”
阳椿儿却把手指蜷回来,嘴瘪得老长,委屈巴巴地朝砧板一指:“没切到手。但是我的美甲断了。”
沈枳意顺着她指尖看去,那块被蹂躏过的肉上,赫然插着一根细细长长的裸粉尖甲,甲面断口毛糙,还沾着一点肉汁。
再看阳椿儿左手,食指只剩贴着甲床那一小截残片,边缘磕得像被老鼠啃过,好在没见血,九根完好无损的指甲围着那根秃茬,对比刺眼得近乎滑稽。
沈枳意悬着的气吐出来一半,把火关小,再不敢留这位祖宗在灶台边:“出去吧出去吧,我自己来。”
阳椿儿也算彻底认清天赋边界。
她捏起那截断甲丢进厨余桶,认认真真搓了三遍洗手液,却没真走,拖了把高脚凳坐到吧台内侧,下巴搁在掌心,看沈枳意把围裙带重新系紧。
油锅热起来,蒜末滑下去爆香,茼蒿倒进去一颠,翠色翻成深碧,肉片裹薄淀粉滑进锅里,滋啦一声白烟腾起,沈枳意拿锅盖当盾牌挡开溅油,手腕一翻,火光舔了下锅底。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阳椿儿眼里的佩服藏都藏不住。
“枳枳,”她忽然开口,“你从小就会做这些吗?”
在阳椿儿的认知里,家务这种事只有被父母提前安排进课表,才会长在手上。
就像她,打六岁起课表就是财报、酒管、供应链,削皮切菜从来不在目录内。
用她父母的话说,时间要花在有意义的事情上,这些,给钱,自然有人排着队替她做。
沈枳意颠锅的手没停,油烟抽干净,灶台光重新落回她小臂:“不是。我爸妈以前只让我念书,家里碗都不用我洗。”
阳椿儿眉头皱起来:“那你现在这么利索,该不会是后来给许哲圣练的吧?”
这名字落进空气里,沈枳意连刀刃顿都没顿一下。
隔了这么久,它已经轻得像一份归档完的场记单。
“嗯,”她把滑好的肉片拨进盘,盖在茼蒿上,“他胃浅,常年泡剧组吃盒饭,一回来就疼。我就开始学着做。”
锅底剩一点汤汁,她拿铲子刮干净,声音平平的:“自己买的菜,盐放多少,姜去不去皮都清楚。他吃完那阵子,确实没再半夜疼醒过。”
讲得轻描淡写。
可阳椿儿盯着她握铲的指节,虎口一小片淡白茧子,是刀柄磨出来的。
刚才自己才被一块肉逼得崩了甲,沈枳意当年从零认菜刀、认火候、认哪种淀粉勾芡不泄汤,指尖不知道被刃口亲过多少次。
“卧槽,”阳椿儿拳头攥起来,指甲在吧台上敲得梆梆响,“你对他那么好,胃都替他养,这种老婆他居然往外瞎搞?他还是人吗!渣男!垃圾!”
沈枳意被她这通骂逗得嘴角一松。
油锅重新起烟,她把最后一道汤端下灶,拿抹布擦了擦手套上的水渍,才回头应了一句:
“都过去了。要不是他,我还学不会这么多技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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