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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渡没去上班。他给周晚棠发了一条消息：“我需要一天时间想清楚，明天上班。”
周晚棠回了一个字：“好。”
他从早上开始就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气运值一点一点地涨。
七千八。七千九。八千......
每涨一百，他就用低吸收模式压一次。压下去，过一会儿又弹回来。像按一个永远不会停下的弹簧。
中午的时候，他给姜元吉发了一条短信：
用的是周晚棠帮他新买的手机号，一个不记名的预付费卡。
“姜老师，我去滨州了。我见到了那个人。他选了分享，现在所有人都忘了他。盐商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地方志上写的是‘我选命’，你说的是‘我选钱’。哪个是真的？”
回复等了很久。
下午两点，短信来了。
“都是真的。盐商在结算的时候，气运网问的是‘你愿意为钱放弃什么’。他选了‘命’。所以气运网拿走了他的命，把钱留给了他的家人。他的家人拿到钱之后，被季家杀了。所以地方志上写他死在狱里，白银堆满了屋子：那是死后的景象。他死之前，钱已经到了家人手里。家人死后，钱又被季家拿走了。”
陈渡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
“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怕你知道真相之后，会选‘命’。选了命，你会死。你死了，季北海就能拿走你的气运。季家的猎印就会更强。下一个聚财格的人就会更惨。我不想看到季家的猎印再强下去了。”
“所以你是在利用我？让我选钱，活下来，让季北海拿不到气运？”
“是。我是在利用你。我不是在害你。选钱，你活着，你失去的只是钱。选命，你死了，你失去一切。选分享，你活着，所有人都会忘记你。三个选项里，选钱是最好的。”
陈渡把手机扔在床上，站起来走了几圈。
他被利用了。
从一开始就被利用了。姜元吉帮他，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他要找一个能对抗季北海的棋子。他就是那颗棋子。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盐商的问题不是‘钱命孰重’，是‘你愿意为钱放弃什么’？”
“对。你的问题也可能是这个。因为你和盐商一样——你们都缺钱。你们这辈子都挣不到大钱，所以你们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气运网会问你们，为了钱，你愿意放弃什么。”
陈渡闭上了眼睛。
愿意放弃什么？
他想了想。
他愿意放弃睡眠，已经放弃了。他愿意放弃健康，手指在抖，眼睛能看到数字，鼻尖在发光——他已经放弃了。他愿意放弃工作。请了假，可能回不去了。他愿意放弃朋友。老刘、小杨、赵姐——他已经在疏远他们了。
他还愿意放弃什么？
亲情？他爸妈在县城，他已经两周没打电话了。
爱情？他没有。
自尊？他给季北海发“好的”的时候，已经放弃了。
他已经放弃了这么多。他不知道气运网要的是哪一个。
也许气运网要的不是他放弃什么，而是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放弃了什么。
气运值八千九。
陈渡回了公司。
周晚棠在办公室里等他。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看到他进来，对电话那头说了句“我晚点打给你”，然后挂了。
“季北海的事，我查到了。”她说。
“查到什么？”
“他不是私募基金经理。他的公司是一家空壳，没有实际业务，没有客户，没有员工，只有他一个人。”
“那他怎么赚钱？”
“他不赚钱。他花钱。”
周晚棠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打印出来的资料，“我查了他的工商信息、税务记录、银行流水，能查到的部分。他名下有三家公司，全部亏损，累计亏了八百多万。他的个人账户每个月有大额支出，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是什么意思？”
“就是查不到。钱从他的账户里转出去，进了某个中间账户，然后就断了。像是有人在帮他洗钱，又像是在帮他隐藏什么。”
陈渡想到了季北海说的“提取气运”。
也许那些钱就是用来维持猎印的。
猎印需要成本，需要资源，需要人脉。
季北海不是在赚钱，他是在投资——投资他的猎印，投资他追踪下一个聚财格的能力。
“他约我周三见面。”
陈渡说，“明天。”
“你要去？”
“要去。我的气运值明天之前会到九千。他说过，九千是提取窗口开启的时间。我要去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周晚棠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支录音笔。
“带上这个。”
她说，“如果你觉得不对，就把录音打开。你不是去接受提取的，你是去谈条件的。你有他想要的东西——你的气运。在他拿到之前，你就是甲方。”
陈渡把录音笔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还有一件事。”
周晚棠说，“你的气运值到九千之后，我会在公司等你。每两个小时给我发一条消息。如果你超过两个小时没发，我就报警。”
“报警说什么？说我被一个气运猎人抓走了？”
“说我的朋友失踪了。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滨江金融中心32楼。警察不会管什么气运猎人，但他们会上门调查。这就够了。”
周三。
下午两点半，陈渡到了滨江金融中心。
还是那个大厅，那个前台，那张访客卡。电梯上升到32楼的时候，他的鼻尖开始发烫。
办公室的门开着。
季北海坐在桌子后面，面前的桌上放着两杯水。
“坐。”他说。
陈渡坐下来。
“你的气运值到九千了？”季北海问。
“九千零二十三。”
“好。那我问你，你决定了没有？”
陈渡看着季北海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数字，猎印不显示数字。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饥饿。
是对气运的饥饿。
季北海的猎印需要气运来维持。他的三家公司亏损了八百多万，他的个人账户每个月有大额支出，他的猎印在一天一天地变弱。他需要一个聚财格的人来“喂养”它。
“我可以答应你。”陈渡说，“但我有条件。”
季北海的表情没有变化。“什么条件？”
“第一，我要看你手里的结算问题记录。五个人的，全部。”
“第二呢？”
“第二，提取的时候，我只给你一半的气运。剩下的一半，我要留到结算之后。如果我答对了，那一半归我。如果我答错了，那一半归你。”
季北海靠在椅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说，“提取不是切蛋糕。气运是一个整体，你不可能只提取一半。”
“那你能提取多少？”
“百分之九十。剩下百分之十会留在你的财帛宫里，作为你‘曾经是聚财格’的标记。那百分之十你花不掉，也关不掉。它会跟着你一辈子，像一个纹身。”
“那给我留百分之十。”
“你确定？百分之十的气运值大概九百多，折合人民币不到十块钱。你为了十块钱，放弃了一个可能让你发财的机会？”
“我不在乎那十块钱。我在乎的是在结算之前，我还是聚财格。气运网还认我。只要我还被气运网认着，我就还有机会回答问题。”
季北海放下水杯，笑了。
“你知道上一个跟我谈条件的人是谁吗？”
“谁？”
“滨州那个。他也跟我谈条件。他也想留一部分气运等结算。他最后放弃了，因为他发现气运值越高，他的副作用越严重。他宁愿被提取，也不愿意再承受那些副作用。”
“他的副作用是什么？”
“和你一样。手指震颤，头晕，耳鸣。他比你多一样——他会在梦里看到自己变成光点。每天都是同一个梦，连续做了两年。”
陈渡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把他的副作用告诉我，是想吓我？”
“我是想让你知道，你每多等一天，你的副作用就加重一分。你现在还能走路，还能说话，还能跟我谈判。再过几天，你可能连站都站不稳了。你觉得你那个时候还能回答问题吗？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能答对气运网的问题？”
陈渡沉默了。
季北海说的是对的。他的副作用每天都在加重。手指的震颤已经从无名指小拇指扩散到了整个手掌。头晕从“坐在摇晃的船上”变成了“站在地震的地面上”。耳鸣从“远处有人敲鼓”变成了“有人在他脑子里敲鼓”。
他撑不到结算那天吗？
“我还是要看记录。”
陈渡说，“先给我看记录。看完之后，我再做决定。”
季北海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打开一个文件夹，推到陈渡面前。
“五个人的结算问题。都在这里。”
陈渡接过平板，一个一个地看。
第一个：明万历年间，盐商。问题：“你愿意为钱放弃什么？”回答：“命。”结果：死。
第二个：清嘉庆年间，茶商。问题：“你愿意为钱放弃什么？”回答：“家人。”结果：家人暴毙，茶商疯癫，三年后溺亡。
第三个：民国时期，上海买办。问题：“你愿意为钱放弃什么？”回答：“尊严。”结果：沦为乞丐，跪在上海街头乞讨十年，冻死。
第四个：2005年，深圳电子厂工人。问题：“你愿意为钱放弃什么？”回答：“健康。”结果：三十岁瘫痪，卧床至今。
第五个：2019年，滨州外贸业务员。问题：“你愿意为钱放弃什么？”他没有回答。他问了一句：“你愿意给我什么？”气运网没有理他。他等了三分钟，然后选了“分享”。结果：被所有人遗忘，在快递站分拣包裹。
陈渡把平板放下。
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是恐惧。
五个人的问题，五个人的回答，五个人的结局。没有一个好的。
选命的死了。选家人的死了。选尊严的生不如死。选健康的生不如死。选分享的被所有人遗忘。
没有一个好的。
“你看到了？”季北海说，“这个问题的陷阱在于不管你怎么选，你都会失去一样东西。气运网要的不是你的回答，是你的牺牲。你牺牲的越大，它给你的越多。但没有人能承受那个牺牲。”
“那如果有人不牺牲呢？如果有人什么都不选呢？”
“那气运网就会替他选。替他选的东西，一定是他最舍不得的。”
陈渡站起来。他的腿在发软，但他撑着桌子站住了。
“我要回去想想。”
“你没有时间了。”
季北海说，“你的气运值九千零二十三。以你现在的吸收速度，最晚后天早上就会到一万。到那个时候，不管你想没想好，结算都会开始。”
“那我就后天早上之前给你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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