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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明岛的布告,像一颗石子扔进了粪坑。不响,但味儿大。
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先是附近几个渔村,然后是崇明岛对岸的太仓、嘉定,再然后是苏州、松江,最后像病毒一样,传到了南京。
消息传到南京那天,是五月初九。
天已经很热了。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那声音像有人拿把钝锯在锯你的脑壳。秦淮河上的画舫依然灯火通明,歌女们依然在唱“杨柳岸晓风残月”,但街头上的人们,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在崇明岛!”
“真的假的?不是说他……”
“千真万确!布告都贴出来了!上面盖着太子印鉴!”
“老天爷……太子还活着,那南京这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座巍峨的皇宫。
留都里,此刻正乱成一锅粥。不是米粥,是那种糊了的、冒着黑烟的、让你恨不得把锅扔了的粥。
马士英是在吃午饭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当时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碗鸡汤面和一碟酱牛肉。天热,他没啥胃口,挑了两筷子就放下了——那面其实做得不错,鸡汤是慢火炖了四个时辰的,但他就是吃不下。正准备叫人把碗撤了,他的亲信幕僚杨文骢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杨文骢平时挺稳重的一个人,走路从来都是不紧不慢,今天却像被人踹了一脚似的,连滚带爬。
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脸色白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阁老!大事不好了!”
马士英皱了皱眉。他最烦的就是这种一惊一乍的做派,多大点事至于吗?
“何事惊慌?”
“太子……太子殿下在崇明岛!他发了布告,说要号召天下忠义之士,共襄盛举!”
马士英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一把夺过那张布告,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过上面的字。第一个字,第二个字,第三行,最后落款——大明太子朱慈烺。
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气。是那种“老子忙活了大半年,眼看就要收成了,你跑来把庄稼全踩了”的气。
他费了多少心思?联络江北四镇,给刘泽清送了多少银子?给高杰许诺了多少好处?打压东林党,把史可法挤到一边去?好不容易把福王推到了南京门口,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
太子突然冒出来了。
这算什么?他辛辛苦苦种了三个月的桃子,熟了,被人摘了?摘桃子的还是那个他以为已经死了的人?
“阁老……”杨文骢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踩到地雷,“现在怎么办?福王已经到了仪真,太子又在崇明岛……咱们到底拥立谁?”
马士英没有回答。
他把布告揉成一团,狠狠地摔在地上。那团纸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像一个被人丢弃的、无家可归的动物。
“朱慈烺……”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像是在咬一块嚼不烂的骨头,“你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个时候冒出来……”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咚咚咚”地响,每一步都带着一股要把地板踩碎的气势。
脑子里飞速转动着。
太子是崇祯嫡子,名正言顺,天下人都认。如果他强行拥立福王,那就是“违诏立君”,会被天下人骂成篡位者——不是被老百姓骂,老百姓骂不疼,是被那些文官骂,那些人的笔杆子比刀子还狠。
但如果不立福王,他去崇明岛迎接太子,那他之前做的那些准备——送出去的银子、许出去的诺言、得罪过的人——就全都打了水漂。
而且——太子会不会追究他之前和福王来往的事?太子万一是个记仇的主儿,翻出旧账来,他马士英吃不了兜着走。
马士英越想越烦躁,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凳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一条腿断了,滚出去老远。
杨文骢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到门框上。
“备轿!”马士英吼道,“去史可法府上!”
同一时间,史可法也在看那份布告。
但他的反应,和马士英完全不同。
史可法四十多岁,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他是东林党中有名的清流人物,做官三十年,家里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不是装的,是真的穷。
他一生以“忠君爱国”四个字要求自己。不贪财,不好色,不结党。在南京的文武百官中,他是少数几个真正在为大明前途担忧的人,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睡不着觉那种。
当他看到布告上“大明太子朱慈烺”七个字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激动。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先帝……”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发颤,“先帝在天有灵,保佑太子殿下平安无事……”
他放下布告,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挡住了大半个院子。他望着那棵树,沉默了很久。
太子还活着。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既是惊喜,也是难题。
惊喜的是——太子还活着,大明还有希望。崇祯没有白死,大明的国祚没有断。
难题的是——太子在崇明岛,远水解不了近渴。而南京这边,马士英已经快把福王推到龙椅上了。福王的船都到了仪真,离南京也就百十里地,骑快马一天就能到。
他该怎么办?
是去崇明岛迎接太子,还是在南京继续和福王周旋?
史可法陷入了沉思。他的手指轻轻敲着窗框,“笃、笃、笃”,像是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
就在这时,下人通报:“老爷,马阁老来了。”
史可法皱了皱眉。
他和马士英向来不对付。一个是东林党,一个是阉党余孽,见面除了吵架就是吵架。马士英看他像看一坨狗屎,他看马士英也差不多。
但这个时候马士英来找他,显然是为了太子的事。
“请他进来。”
马士英一进门,连客套都省了。也不问好,也不喝茶,直接开门见山。
“史大人,太子在崇明岛的消息,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有什么看法?”
史可法看着他,淡淡道:“太子是先帝嫡子,名正言顺。既然太子还在,自然应当迎接太子登基。”
马士英的脸色沉了沉,像是被人往脸上拍了一块湿抹布。
“史大人,你我都知道,太子在崇明岛,手里无兵无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就算把他接到南京来,他能坐稳这个皇位吗?”
“那依马阁老的意思呢?”
“福王已经到了仪真,离南京不过百里之遥。江北四镇都已经表态支持福王。如果我们现在改立太子,四镇那边怎么交代?”马士英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听不懂话的小孩解释问题,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耐心。
史可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马士英的眼睛。那目光不犀利,甚至可以说很温和,但马士英被这目光看着,却觉得像被人扒了衣服。
“马阁老,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有一件事,你可能忘了。”
“什么事?”
“太子是先帝亲口指定的继承人。先帝的血诏上写得清清楚楚——‘太子不可辱,速往南京,复我大明。’”史可法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如果我们不立太子,改立他人,那就是违抗先帝遗命。”
他看着马士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马阁老,你愿意背负‘违诏’的罪名吗?”
马士英的脸色彻底黑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黑——有愤怒,有不甘,有一丝被人戳中要害的恼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无力感。
他知道,史可法说的没错。
太子有崇祯血诏在手。那不是一张纸,那是一把尚方宝剑。任何人想要绕过太子立新君,都会被扣上“违诏”的帽子。这个罪名,他马士英背不起。谁背谁死。
“那你说怎么办?”马士英的声音有些发闷,像是从罐子里传出来的。
“派人去崇明岛。”史可法说,“确认太子的身份,确认血诏的真伪。如果是真的,就迎接太子来南京登基。”
马士英沉默了许久。
他在犹豫。该不该赌这一把?
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那就派人去。”
仪真,福王朱由崧的行馆。
朱由崧今年三十七岁,身材肥胖,往那儿一坐像座肉山,面色苍白,一看就是长期不晒太阳不运动的那种白。一双小眼睛总是带着一种惴惴不安的神情,像一只随时准备跑路的兔子。
他是万历皇帝的孙子,老福王朱常洵的儿子。当年李自成攻破洛阳,老福王被杀——不,不是被杀,是被杀死之后还跟鹿肉一起炖了,叫“福禄宴”。朱由崧侥幸逃了出来,一路流落到南京,靠地方官的接济过日子。
他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当一个闲散宗室,混吃等死,活一天算一天。
没想到,天上掉下来一个大馅饼。
崇祯死了,太子下落不明,南京的文武大臣们需要一个新皇帝。而他,作为万历皇帝的孙子,辈分最近,顺位排在最前面。
于是他开始做起了皇帝梦。
他梦见自己穿着龙袍,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文武百官跪在下面山呼万岁。他梦见自己后宫佳丽三千,天天吃喝玩乐,再也不用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可就在他做着美梦的时候,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太子在崇明岛。
朱由崧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嘴巴张着,露出里面几颗镶的金牙。两眼发直,盯着前方一个虚空中的点,一动不动。
“殿下?殿下?”身边的太监曹华小心翼翼地叫他。
朱由崧猛地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就是——
“快!收拾东西!我们走!”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胖子。
“走?走去哪儿?”曹华愣住了。
“去哪儿都行!只要不是南京!”朱由崧的声音都在发抖,那颤抖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太子回来了,我这个福王就成了多余的了!万一太子以为我要抢他的皇位,派人来抓我怎么办?”
曹华哭笑不得,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殿下,您是福王,是太子的伯父。太子再怎么着,也不能对您怎么样吧?这天下哪有侄子杀伯父的道理?”
“你懂什么!”朱由崧急得直跺脚,地板被他踩得咚咚响,“自古帝王家,最是无情!别说叔叔了,亲兄弟都照杀不误!你看看永乐皇帝,建文帝是他亲侄子,他杀了吗?杀得一个不剩!我不想死!快走!”
他说着就要往外跑。曹华赶紧拉住他,两人在门口拉拉扯扯的,活像一出闹剧。
但最终,他也没走成。
因为马士英派来的人拦住了他,告诉他:“阁老说了,请殿下安心住下,一切自有安排。”
朱由崧只好留了下来。
但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两只耳朵竖得像雷达,生怕一闭眼,就有人来砍他的脑袋。
有时候半夜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他就猛地坐起来,一身冷汗。第二天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头发——急得掉头发。
崇明岛。
朱慈烺并不知道,他的一纸布告,已经在南京掀起了多大的风浪。
他正忙着练兵。
王屏攀被任命为弓箭手教头后,训练效率大大提高。这人虽然话不多,但有一套独特的训练方法——
不是让士兵们傻站着射靶子,而是先练臂力。每人发两根粗木棍,绑上绳子,每天举五百下。臂力不够,拉弓都拉不开,射出去的箭跟面条似的。
再练眼力。在树林里挂几十个小铜钱,让士兵站在二十步外数。数错了重来,数对了才给饭吃。
最后才练准头。但他不用固定靶,而是发明了一种“移动靶”——用绳子把靶子挂在两根木桩之间,让人拉着来回跑,模拟战场上移动的敌人。
“战场上,没有谁会站着不动让你射。”王屏攀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朱慈烺看过一次训练,赞不绝口。
“王教头,你这套方法,从哪儿学的?”
王屏攀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末将在关宁铁骑的时候,跟一个老军户学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他说,要练,就得练活的。练死的,上了战场还是死。”
“那个老军户呢?”
“死了。”王屏藩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凌河之战,被清军射死的。他替末将挡了一支箭。”
朱慈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拍了拍王屏攀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实在。
“好好练。以后,我们用清军的血,祭奠他。”
王屏攀没说话。但他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这天傍晚,朱慈烺正在大帐里看地图,赵靖走了进来。
“殿下,南京来人了。”
朱慈烺抬起头:“谁的人?”
“马士英和史可法都派了人来。还有……福王也派了人来。”
朱慈烺笑了笑。
“来得还挺全。让他们进来吧。”
三个使者依次进入大帐。
第一个是马士英的使者,姓王,是个中年文官。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料子是好料子,但穿在他身上总觉得有点不合身,像是借来的。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那种微笑朱慈烺很熟悉,前世见过无数次,是销售在跟客户套近乎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第二个是史可法的使者,姓刘,是个年轻的书生。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长衫,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神情有些紧张,但站得很直,眼神不躲不闪。
第三个是福王的使者,姓曹,是个太监。白白胖胖的,脸上没什么褶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进帐就点头哈腰,笑容里带着一种卑微的讨好。
三个人各自递交了书信。
朱慈烺先看史可法的信。
信写得很诚恳。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先是表达了对太子平安的欣慰——用了“喜从天降”“天佑大明”之类的词,虽然有点文绉绉的,但能看出来是真心话。然后说明了南京目前的局势——马士英和福王的事,他也如实写了,没隐瞒。最后恳请太子移驾南京,以定人心。
朱慈烺又看了马士英的信。
这封信写得很圆滑。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就的。先是恭喜太子脱险——恭喜的方式很巧妙,既表达了喜悦,又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热情,留着余地。然后说南京百官翘首以盼——这句话听听就行,不用当真。最后委婉地提醒太子:南京局势复杂,希望殿下能“慎重行事”。
谨慎行事。意思是——你别乱来,别以为你是太子就能为所欲为。
最后他看了福王的信。
这封信写得最短。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在抖的时候写的。大意就是——侄儿啊,伯父我没有野心,皇位是你的,你别误会我。伯父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你要是不放心,伯父可以离开南京,走得远远的。
朱慈烺看完三封信,忍不住笑了。
不是那种“真有意思”的笑,是那种“你们这些人啊”的笑。带着一丝无奈,一丝调侃,还有一丝看透。
他把信放在桌上,看着三个使者。
“三位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孤很好,孤会去南京。但不是现在。”
王使者愣了一下,脸上的微笑僵住了:“殿下何时启程?”
“等孤准备好了,自然会去。”朱慈烺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个人的脸,“在这之前,让南京的诸位大人,先把朝堂打扫干净。孤不喜欢脏兮兮的地方。”
他特意咬重了“脏兮兮”三个字。
王使者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刘书生低着头,但嘴角微微上翘。曹太监还是那副点头哈腰的样子,但额头上的汗珠出卖了他——他在紧张。
三个使者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们回去吧。”朱慈烺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
三个人退出了大帐。
走出帐外,王使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声对同伴说:“这位太子殿下……怎么感觉比先帝还难伺候?”
刘书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他心里默默地想:不是难伺候,是比先帝有气势。先帝是个好人,但不是个好皇帝。这位……不好说。
送走南京来使的第二天,江韵儿来找朱慈烺了。
“殿下,民女想回一趟苏州。”
朱慈烺正在看一份军需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项物资的数目,粮食多少、药材多少、箭矢多少、火药多少——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回去做什么?”
江韵儿走到他面前,认真地说:“家父虽然愿意支持殿下,但江氏并非家父一人说了算。族中长老们还在观望。民女回去,可以说服他们。”
朱慈烺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个女子,如何说服他们?”
江韵儿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信,也带着一丝“你别小看我”的劲儿。
“殿下可别小看女子。江氏的生意,有一半是民女在打理。族中长老们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清楚,谁才是真正能带着江氏走下去的人。”
朱慈烺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小看了她。
这个看起来温婉柔弱的女子,骨子里比大多数男人都要强。
“好。孤派几个人护送你回去。”
“不用。”江韵儿摇头,“殿下的人手本来就少,不必为民女浪费。民女自有办法回去。”
她顿了顿,又道:“殿下,民女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民女想向殿下讨一件信物。”江韵儿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有了殿下的信物,民女说服族中长老时,会更有把握。”
朱慈烺想了想。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她。
那是一块上好的和田白玉,圆形,直径约一寸半。正面刻着一条蟠龙,龙身盘绕,五爪张扬,栩栩如生。背面刻着一个字——慈。
这是朱慈烺从小佩戴的,是崇祯在他满月时赐给他的。二十多年了,玉已经被磨得温润光滑,边缘的棱角都磨圆了。
江韵儿接过玉佩,小心地收好。
她的手指触到玉佩的瞬间,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玉的温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然后她深深行了一礼。
“殿下保重。民女去去就回。”
她转身离去。
朱慈烺站在海边,看着那艘小船渐行渐远。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船帆鼓满了风,像一只白色的海鸟,越飞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他站了很久,一动没动。
“殿下,她还会回来吗?”赵靖站在他身后,轻声问道。
朱慈烺沉默了一会儿。
“会的。”
他说得很肯定。
像是在说服自己。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京,也有人看到了那份布告。
是多尔衮。
他坐在武英殿里。这间殿他很喜欢,宽敞,明亮,窗户朝南,阳光能从早照到晚。但此刻,他手里拿着那份从崇明岛传来的布告抄本,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驱逐胡虏,恢复中华……”
他念出这八个字,声音很轻。然后冷笑了一声。
“好大的口气。”
他放下布告,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北京的皇城,红墙黄瓦,气势恢宏。但在这恢宏的背后,隐藏着无数的不安和动荡——街上巡逻的清军比平时多了三倍,但还是经常有人在墙角贴反清的字条。抓了一批,又冒出一批,像野草,怎么也除不干净。
“这个朱慈烺,比他爹有骨气。”多尔衮淡淡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欣赏,又像是轻蔑,“崇祯只会写罪己诏,写完还是该干嘛干嘛。他倒好,直接发檄文了。”
范文程站在一旁,轻声道:“王爷,这个朱慈烺,不可小觑。他在崇明岛发布檄文,显然是想收拢人心。如果不能尽早除掉他,恐怕后患无穷。”
范文程说话总是这样——不急不慢,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他是多尔衮最倚重的谋士,清廷入关的很多策略,都出自他手。
多尔衮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意。
“你说得对。但现在,我们的首要目标还是李自成。李自成不死,中原不稳。”
他转过身,看着范文程,目光锐利得像刀。
“传令下去,让阿济格加快进军速度。先把李自成灭了,再来收拾这个朱慈烺。”
“是。”
范文程退下了。
多尔衮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夕阳正在落山,把半边天空染成了血红色。那颜色,像凝固的血。
“朱慈烺……”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朕倒要看看,你能翻起多大的浪。”
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杀意。
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山海关。
吴三桂也看到了那份布告。
他已经剃了发。头皮刮得发青,光溜溜的,只在后脑勺留了一小撮,编成细细的辫子。身上穿着清廷的官服——蓝色的袍子,马蹄袖,胸前绣着补子。腰间还挂着那把龙泉剑。
他看着那份布告,很久没动。
“驱逐胡虏,恢复中华……”
他念着这八个字,声音很轻。
然后沉默了很久。
身边的副将小心翼翼地开口:“将军,这……”
“别说了。”
吴三桂打断他,把布告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
布告在火焰中卷曲。边角先变黄,然后变黑,火舌舔上来,“呼”的一下,整张纸就烧了起来。火焰在纸上跳舞,纸在火焰中变形、扭曲,像一个正在挣扎的人。
最后,化成了一堆灰烬。
他看着那堆灰烬,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痛,有悔,有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什么也没有说。
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
你后悔吗?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已经走上了这条路。路只有一条,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湖北,某处。
李自成正在败退的路上。
他骑着一匹瘦马,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身上的龙袍已经破了好几个洞,沾满了泥水和血迹,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大顺军,曾经号称百万,如今只剩下不到十万人。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快要断气的蛇,在山路上艰难地蠕动。清军阿济格部在后面紧追不舍,每天都有人掉队,每天都有人逃跑。
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有人给他送来了一份布告。
李自成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苦涩,又像是豁达。
“这小子,比崇祯强。”他把布告递给身边的部将李过,“崇祯只会写罪己诏,我读了七八遍,每遍都说自己错了,但每次犯的错都一样。这小子倒好,直接发檄文了。有骨气。”
李过接过布告,看了一遍,有些犹豫地说:“陛下,这上面说要联合我们一起抗清……”
“我知道。”李自成打断他,叹了口气,“但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先活下来再说吧。”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如果这小子真能成事,我倒是不介意跟他合作。”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但在他眼里,这片天空是灰色的——因为这片天空下,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毕竟,比起清军,我还是更愿意跟汉人打交道。”
李过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山东,某处深山。
谢迁是山东抗清义军的首领。
他原本是一个普通的农民。家里有三亩薄田,一间土坯房,一个老婆,两个娃。日子虽穷,但过得去。
清军入关后,一切都变了。
他的家乡被清军屠了。一夜之间,全村三百多口人,只剩下不到五十个。他父母、老婆、两个娃,全死了。他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从那以后,他就带着一帮同样家破人亡的乡亲,在山里打游击。
他们没有正规的武器。用的都是锄头、镰刀、猎弓,还有从清军尸体上扒下来的腰刀和长矛。他们没有固定的根据地,今天在这个山头,明天在那个山谷,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天。
他们唯一的信念,就是杀清军。报仇。
但他们也知道,靠他们自己的力量,是打不过清军的。
他们需要希望。
而这份布告,就是希望。
谢迁拿着那份布告,双手在颤抖。
他的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泪水和脸上的灰混在一起,流出一道道黑印子,但他顾不上擦。
“大明有救了……”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太子殿下还活着……大明有救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义军兄弟们,高高举起那份布告。
“兄弟们!太子殿下在崇明岛!他要号召天下人一起抗清!我们有希望了!”
义军兄弟们欢呼起来。
那欢呼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一群飞鸟。
那些原本已经快要绝望的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光芒,像黑夜里的星星,微弱但倔强。
那天晚上,谢迁在篝火旁,给朱慈烺写了一封信。
他没有读过书,字是跟村里一个老童生学的,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泥地。但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殿下,俺谢迁,愿意跟着您干。”
他把信交给了一个可靠的兄弟,让他连夜送往崇明岛。
然后他站起身,望着南方的天空,握紧了手中的刀。
刀很旧了,刀口卷了好几个刃,但他把它擦得很亮。在月光下,刀刃反射着冷冽的光。
“等着俺,殿下。”
他轻声说。
“俺一定会带着兄弟们,杀到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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