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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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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州城外的炮声,终于稀了。

    不是清军发了善心,是他们真打不动了。连续一个多月的猛攻,伤亡过万,光死在城墙根底下的少说三千具尸体,多铎再横也不敢拿人命这么填。这些天清军大营里每天抬出去的伤兵比抬进去的粮食还多,军医忙得脚不沾地,连绷带都不够用了。

    多铎站在帅帐门口,盯着徐州城的方向看了很久。那面破旗还在城头上晃悠,风一吹边角卷起来,又落下去,像在跟他打招呼。

    他转身回了帐,把门帘摔得很响。

    更让他头疼的是东线——黄得功和高桂英拿下宿迁之后没歇脚,直接往东推过去了。刘泽清的兵跑得比兔子还快,清军派驻淮安的部队又打不惯水网地带,一退再退。

    安东丢了。沭阳丢了。涟水也丢了。

    清军和淮安残部一口气退到海州才勉强稳住。多铎看到战报的时候,手指把纸都捏皱了。

    "废物。"他把纸往桌上一拍,"黄得功一个老头子,高桂英一个女人,把他们打成这样?"

    帐中没人敢接话。

    "传令海州守将,死守。"多铎深吸一口气,"守不住,提头来见。"

    他转身看着地图,手指在徐州和淮安之间来回划了两遍,然后停在一个点上——山东。

    谢迁那帮人还在后头捅刀子,粮道断了一路又一路,前线已经开始削减口粮了。这么耗下去,不用朱慈烺来打,他自己的兵就得饿得拿不动刀。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写信回北京,就说——山东的乱匪必须尽快剿灭,否则徐州前线补给不继。"

    信使快马往北去了。

    徐州城墙上,朱慈烺也收到了东线捷报。

    他站在垛口旁边,晨风吹过来带着硝烟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低头看了两遍战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个角度比平时上翘了一点点。

    赵靖站在他身后,难得咧着嘴笑:"陛下,黄将军和高将军已经打到了海州城下。东线稳住了。"

    朱慈烺把战报折好放进袖口,没有接这个话茬。

    "郑鸿逵和黄蜚那边,动了吗?"

    "动了。"赵靖收起笑容,"五天前就从崇明岛出发了,走海路,现在应该已经过了长江口。五千人,三十条船。"

    "让他们到了山东先找谢迁,别急着跟清军硬碰。"朱慈烺转身往城楼下走,"谢迁在山东打了三年游击,比咱们熟。"

    "末将明白。"

    朱慈烺走下城墙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北面。清军的营地还在那儿,炊烟比上个月少了好几道。他心里清楚,这场仗打到现在,最险的坎算是迈过去了,但后面还有更大的。

    崇明岛外海,郑鸿逵站在船头,手里攥着一封朱慈烺的密信,眯着眼看北方的海面。

    他四十五六岁,脸膛晒得黑红,下颌留着短茬胡须,鬓角已经花白了。他是郑芝龙的族弟,水师里的老把式,一辈子漂在海上,闭着眼都能从风向判断出三天后的天气。

    "传令下去,全速北上。"他把信收好,"五天之内必须到山东沿海。"

    "将军,清军水师会不会拦截?"副将问。

    "清军水师?"郑鸿逵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海风特有的干涩,"他们那几艘破船,连浪都扛不住。真遇上了,正好练练手。"

    船队劈开海浪向北驶去。桅杆上的郑字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移动的界碑。

    山东青州,谢迁蹲在一个土坡后面,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地上画的是清军济南转运码头的地形,几条线代表路,几个圈代表哨位,几个叉代表巡逻队经过的时间。

    "码头上有三百守军,东面两个岗楼,西面三个。"他说着用树枝点了点,"巡逻队半个时辰一趟,换防的时候有盏茶的工夫接头不上。我们就在这个空档摸进去,粮仓全烧,船全凿沉。"

    "头儿,济南那边驻了三千人,万一他们来援……"

    "来援?"谢迁抬头看了说话的人一眼,"他们得先知道我们来了才行。摸哨摸干净了,等他们发现,我们已经在往回跑了。"

    他把树枝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今晚动手。烧完那批粮,多铎前线的兵就得喝西北风。"

    他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点光。那不是兴奋,是一种"我知道我在干什么,也知道为什么干"的确定。

    夜幕降临后,六百多人摸进了清军的转运码头。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谢迁已经翻过了一面矮墙,正蹲在粮仓屋檐下面,用刀尖撬最后一包火药的引线孔。他把引线塞进去,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两个还在晃悠的哨兵,然后划了火折子,点了引线。

    "走。"

    他翻身出墙的同时,后面十几间粮仓几乎同时炸响,火光冲天而起,半边天都烧红了。

    远处,济南城的方向响起了一阵骚动。但正如谢迁算好的那样,等清军骑兵追出城的时候,他的人已经分三路散进了野地里。追兵追了五里地,连个人影都没捞着。

    谢迁靠在一棵树下喘匀了气,把嘴里的草茎换了一根新的,拿袖子蹭了一把脸上的灰。

    "第八处了。"他自言自语,"记上。"

    与此同时。

    吴三桂坐在官邸的书房里,面前的案子上摊着一封刚送到的战报。明军水师北上山东,五千人已经过了长江口,不日即将登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笔给北京写了一封信。信不长,大意是——明军水师北上,臣兵力不足,请朝廷速派援军。他把信装好交给信使,又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案角那盏灯的灯芯烧得有点长了,火苗跳得不太稳。他盯着那跳动的火光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山海关的城墙轮廓,夜色里黑沉沉的,像一头趴着不动的野兽。

    他想起崇祯给他赐剑那天。那一天,他跪在乾清宫的金砖上,头顶传来皇帝的声音——"吴爱卿,朕把这把剑赐给你。从今往后,山海关就交给你了。"

    那会儿他还年轻,觉得这把剑很重,重得让他挺直了腰。

    他现在腰也挺得很直。只是那把剑挂在腰间很多年没拔出来了,鞘上的宝石还在,刃口也没锈,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该拔。

    他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把灯吹了。

    北京,多尔衮也收到了山东方向的消息。但他手里那份比吴三桂的更详细——谢迁又烧了一处粮仓,明军水师正在北上,南方的战局僵持不下。

    他把几份战报并排放在桌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没说话,顺手拿起旁边一盏没动过的茶,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他放下茶杯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被凉意刺了一下舌尖。

    "左良玉那边,有回信吗?"

    "回王爷,还没有。"

    多尔衮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紫禁城在月色里镀了一层白霜。他看了几息,回到桌前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吴三桂——"援军不日即到,务必守住山东。"

    一封给武昌——信里的话换了个写法,更软了几分。"左将军,当世名将,屈居人下,岂不可惜?若将军愿归顺,封王封地,指日可待。"

    他把信交给亲信,又补了一句:"这封信,不要走官驿。找人私下送过去。"

    "是。"

    信使消失在夜色里。多尔衮坐回椅子上,把几份战报摞在一起推到桌角,拿起另一份关于清军伤亡的统计看了起来。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像一块晒硬了的冻土。

    武昌城里,左良玉收到了那封私下送来的信。

    他没在书房里看,是在后院的亭子里看的。月色很好,他把信纸凑近灯笼,一字一字看完,然后叠好放进袖口,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父亲,"左梦庚从回廊那边走过来,"谁的信?"

    "北京来的。"左良玉放下茶杯,"多尔衮想拉我过去。"

    左梦庚脸色一变:"父亲答应了?"

    "没有。"左良玉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但也没回绝。"

    左梦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闭上了。他看着父亲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那个背影比前几年驼了一些,但肩膀还在撑着。

    左良玉走回书房,把那封信锁进了暗格里。他关暗格的时候动作很轻,锁扣"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给多尔衮回信,也没有把信交给朱慈烺。他只是锁上了,把钥匙放回原处,然后坐下继续看他的兵书。那盏灯的灯芯短了一截,火苗比刚才稳了一些。

    北京另一座官邸里,洪承畴也没睡。

    他的书房不大,书架占了半面墙,案上的灯火压得很低,只照亮桌面上巴掌大一块地方。他手里攥着一份徐州前线的战报,已经看了很久了。

    战报上写着明军守住了徐州,清军主力未能突破,东线明军反攻得手。这上面的每一行字他都读进去了,然后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到最后变成一个他不想面对但已经摆在面前的问题——当初降清,是不是选错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凉飕飕的,灌进他袖口里。他打了个寒战,没关窗。

    他想起自己当年兵败松山时,满营的明军将士死的死降的降,他是最后一个被俘的。当时清军将领拍着他的肩膀说:"洪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他降了。

    他那时候以为清廷跟之前那些游牧部落不一样,以为他们能学汉人那一套,会善待归顺的汉人。可现在他知道了——人家学归学,但骨子里还是那套。剃发令一下,他摸着后脑勺新长出来的头发茬子,忽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你跪得再漂亮,也还是跪着的。

    他把窗关上,回到书桌前坐下,磨了一会儿墨,铺开一张纸。笔尖蘸满墨的时候悬停了很久,墨汁滴了一滴在纸上洇开,他才动了笔。

    奏折的开头写了六个字:"臣洪承畴谨奏——"

    他写的是:建议清廷与南明议和。

    他知道这份奏折递上去不会有任何结果。甚至可能惹来猜忌——一个降将,劝你跟敌人讲和?这话别人说来没事,他洪承畴说来就是另一回事了。但他还是写了。不为别的,就为了让自己今晚能睡着。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奏折晾了一会儿,吹干墨迹,折好放进匣子里。明天一早让信使递上去。

    他想,就算没人听,也算他自己对这身剃了的头发有个交代。

    几天后,徐州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朱慈烺正在大帐里看山东方向的军报,赵靖掀帘进来通报:"陛下,外面来了个人,自称姓江,是江韵儿姑娘的父亲。"

    朱慈烺放下手里的纸:"让他进来。"

    江千里走进来的时候,朱慈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那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料子不错,但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一看就是常穿的衣服,不是特意翻出来撑场面的。他五十多岁,面容清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颌刮得很干净,一双手拢在袖子里,走路不紧不慢。

    但他跪下行礼的时候动作很标准,既不太过卑微,也挑不出失礼的地方。"草民江千里,参见陛下。"

    朱慈烺走下御座扶起他:"江先生不必多礼。韵儿帮了朕很多忙,朕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江千里站起来,抬头看了朱慈烺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细的东西,朱慈烺看懂了——他不是来看皇帝,他是来看"那个让我女儿千里迢迢跑过来送命的人值不值得"。看完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在心里某个账本上划了一笔。

    "陛下言重了。草民只是个商人,做不了什么大事。能为陛下分忧,是江氏的福分。"这话说得客气,但那股子气度不像普通商人——他的手拢在袖子里,站的姿势不卑不亢,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多年的老树。

    朱慈烺拉着他坐下,聊了半个多时辰。从江氏的生意聊到江南的商路,从海上的贸易聊到洋人火器的价格。江千里的每一句话都很实在,不夸大,不贬低,像在做一笔不加价的生意。

    聊到最后,朱慈烺忽然说:"江先生,朕想封你一个官职。"

    江千里愣了一下,手里端着的茶杯顿了一下。"陛下,草民……"

    "朕知道你不缺钱。"朱慈烺说,"但你有了名分,做事更方便。朕封你为奉政大夫,正五品,不掌实权,可以参与朝廷的商业议事。"

    江千里放下茶杯,沉默了几息。然后他起身跪了下去,比刚才跪得更实:"草民,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朱慈烺扶他,"朕还有一个想法——想把江南的商人组织起来,成立一个商会,统一管理海贸和商业事务。你做会长。"

    江千里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朱慈烺认得出那种表情,那是江韵儿算清楚一笔复杂账目之后会露出来的神情,原来遗传自她父亲。

    "陛下,"江千里斟酌着词句,"这事阻力不小。江南各家商人各有各的势力范围,让他们拧成一股绳……比打仗还难。"

    "朕知道。"朱慈烺说,"所以需要你来干。你是徽商领袖,在江南商界说话有分量。你出面,成算大。"

    江千里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朱慈烺那双年轻但沉稳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陛下,草民斗胆问一句——您想让这个商会做什么?"

    "收税,定价,规范商路。"朱慈烺说,"还有——朝廷要用钱的时候,商会能最快地把银两拢上来。不用一家一家去求。"

    江千里听完,点了下头。然后他端起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像是把这两个字连同茶叶一起咽下去了。"草民……愿意一试。"

    消息传回江南,商界像被扔了一颗石子进池塘。

    徽商那边欢欣鼓舞——江千里封了官,他们以后在南京议事厅里有自己人了。洞庭商帮那边气氛就微妙了,几家大商号连夜凑在一处碰了头,谈什么不知道,但第二天就开始往徐州方向运物资,车马络绎不绝。

    福建那边,郑芝龙也收到了信。

    他看完了,随手搁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小皇帝,心眼不少。知道光靠我一个人不够用了,开始拉拢别人。"

    "父亲,"郑森站在一旁,"我们要不要也加把劲?"

    "不用。"郑森放下茶碗,"海上的事,我说了算。他拉拢再多商人,船还在我手里。"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后面,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郑成功瞥了一眼,开头写着"陛下安好"——但他父亲落笔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怎么看都像在盘算一笔大买卖。

    徐州行营,高桂英回来了。

    她从海州前线赶回来汇报军情,一身戎装上全是灰,铠甲缝里塞着干泥块,靴帮上划了好几道口子。她走进大帐时步子还是快的,但肩膀的那个高度比平时低了一些——打完仗回来那股劲儿一松,人就显累了。

    "陛下,末将幸不辱命。"她单膝跪地,声音虽然哑,但咬字清楚,"东线稳了。刘泽清缩在海州城里不敢出头。"

    朱慈烺把她扶起来:"高将军辛苦了。朕已下旨,封你为忠义侯。"

    高桂英抬起头,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陛下……末将……"

    "这是你应得的。"朱慈烺打断她,"宿迁一战,你带头冲进去的。海州一路,你连打六天没休整。有功不赏,以后谁还替你卖命?"

    高桂英低下头去,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末将谢陛下隆恩。"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朱慈烺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狂喜,没有感激涕零,只有一种很实在的东西——像一个人帮你搬了一天砖,你给他饭钱的时候他接过来揣进兜里,没说客套话,只说了一声"行"。

    消息传出去当天晚上,高杰在自己帐里摔了一个杯。

    "一个女流之辈封了侯?"他把桌上茶壶也扫到地上,"老子打了多少年仗?才敢混个伯爵!"

    刘良佐那边没摔东西,但当天夜里他的亲信出了营,往南摸了一段路,找人打听"高桂英以前在陕西的事"。问了一圈没问到什么有用的,灰溜溜回来了。

    朱慈烺知道这些,但没管。营里那点酸味他闻得出来,但现在不是较真的时候。只要不动刀兵,嘴上的火他先让它烧着。

    高一功也到了徐州。

    朱慈烺让他留在身边做参谋。一来高桂英已经立了大功,高家父女俩都立大功,容易惹人闲话——虽然高桂英才是高一功的女儿,但在外人看来,高家两代人都掌重兵,难免让人嘀咕。二来朱慈烺也确实需要一个熟悉大顺军的人帮他分析北边的局势。

    高一功搬进参谋营房那天,自己扛着铺盖卷进来的,也没让亲兵帮忙。他走路步子大,但落脚不重,像怕吵着谁似的。

    但史可法不买账。

    他每天进大帐议事的时候,看到高一功坐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就像吃了一口没熟的柿子。不发作,但那张脸摆在那儿谁都看得明白——不信任,瞧不上。

    初一这天,史可法又来找朱慈烺了。

    "陛下,高一功此人,不可信任。"他站在朱慈烺面前,腰板挺得笔直,眉头拧着,"流寇出身,反复无常。万一心怀不轨——"

    "史先生。"朱慈烺合上手里的文书,抬头看着他,语气不重,但眼神不飘,"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高一功的女儿高桂英,刚在宿迁和海州立了大功。她带着人从排水口摸进城,开了城门,收复宿迁。又一路打到海州城下。她为大明的江山流过血,受过伤。"朱慈烺顿了一下,"你觉得,这样的人,也不值得信任?"

    史可法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朕知道你看不起流寇。"朱慈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但现在这个局面,我们需要一切能打仗的人。高一功能打仗,高桂英也能打仗。他们愿意为大明卖命,朕就愿意用他们。至于过去的事——等打完了清军再说。"

    史可法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弯了腰又慢慢直起来的竹子。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抬手拱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陛下说得对。是臣……狭隘了。"

    他转身退出去的时候,高一功正从外面走进来。两人在门口擦身而过的时候,史可法的脚步顿了一下,高一功侧身让了半步。谁也没看谁,但那一瞬间,朱慈烺看见史可法的肩膀松了一点。

    高一功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朱慈烺桌上。"江姑娘熬的,让末将顺道带过来。"

    朱慈烺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的,不烫。他看了一眼高一功,那张刀疤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刚才门口那一幕根本没发生过。

    "高将军,坐。"朱慈烺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高一功坐了下来,也没问为什么。他习惯了等人说话。

    "你以前跟着李自成,打过很多年仗。"朱慈烺放下碗,"你觉得,他输在哪?"

    高一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井底提上来的水。

    "他打下北京那天,就该进城的。他没进,在城外等了三天。"高一功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那三天,他手底下的人把城里的富户抢了一遍。等他想管的时候,已经管不住了。"

    朱慈烺没接话。

    "还有就是,他不信读书人。"高一功继续说,"他觉得读书人都是软骨头。但没读书人管地方,打下来的地就是块荒地,种不出粮来。"

    他说完这句就闭上了嘴。朱慈烺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张被刀疤划过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看起来的要清楚得多。

    "你说得对。"朱慈烺说,"朕记住了。"

    高一功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帐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陛下,末将以前是反贼。但末将知道什么是好皇帝。您比李闯王——更像。"

    他掀帘出去了。

    朱慈烺坐在桌边,手里那碗汤还剩半碗。他低头喝了一口,已经有点凉了,但那股姜味还在。

    窗外,徐州城的炊烟正在重新升起来。断壁残垣之间,有工人在搬运石料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很慢,但没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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