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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军帐出来不到一刻钟,北玄军第八营的营门便敞开了。风雪卷着火盆黑灰,扑在老兵新换的皮甲上。
两块营房门板钉成一处,底下嵌了四根缴获的北蛮长枪,枪杆磨平,成了雪橇滑轨。
黑熊和王猛拽着麻绳往前走。
门板在雪里犁出深沟,沙沙作响。
陆景靠坐在门板上,右腿夹着木板,裹着从北蛮百夫长身上扒来的羊皮袄,怀里揣着猛虎铜印。
“使点劲。照这速度赶过去,黄花菜都结冰了。”
黑熊喘着气:“陆头儿,你这袄子里还兜着血水,兄弟们拉的可不是雪橇,是头牲口。”
王猛抹去额上的汗:“旧书吏巷住着顾长风手下文吏的家眷,军法营暗哨不少。咱们这样过去抓人?”
“老子拿着主将大营给的印,查的是逃兵。谁敢拦路,铜印先糊他脸上。”
二十名景字营老兵跟在后头,腰挂环首刀,背着北蛮骑弩。
沈清秋抱着空白名册,走在雪橇右侧。
姬如雪披着白狐裘,踩着前人的脚印。
梁照夜抱着酒葫芦,落在队尾。
半个时辰后,队伍停在南门旧书吏巷。
巷子挨着城墙,窄得只容一辆独轮车通行,两边都是土坯房。
雪压下来,巷中不见人影。
瘦猴从前头回来,压低声音:“名单上两个人,一家在巷头左边第三户,一家在巷尾右边倒数第二户。两家亮着灯,烟囱冒烟。左边有人咳嗽,右边有摔碗声。”
王猛按住刀柄:“俺也去踹门,套麻袋绑回营。”
“你凭什么踹?”姬如雪开口,“这里住的是文吏家属。外营百户半夜踹军眷的门,军法营能给你扣个哗变劫掠。”
她指向长街拐角。
几名黑甲军法卒缩在屋檐下,灯笼熄着,人却盯死了书吏巷。
“顾长风在等咱们动刀。”
陆景问沈清秋:“沈大小姐,看出什么了?”
沈清秋盯着左边第三家的门槛:“雪不对。大雪下了一天,正常人家总要打水买炭,门前该有脚印。这家门外只有扫帚扫出的扇形雪痕。屋里的人很久没出过门。”
她又望向巷尾。
“那家也是。炊烟和声响是做给人看的。里面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都不是正常住在此处的军眷。”
姬如雪看她一眼:“几道雪痕就能断定屋里有鬼?”
“雪不会说谎。拿刀的人总盯着人,容易漏掉脚下。”
两人对视,谁也没再说话。
瘦猴翻开名单,看清左边那户的名字后,嗓门陡然拔高:“李大根?这孙子去年冬天在城墙根撒尿,连人带家伙冻成了冰棍!还是老子挖坑埋的!”
老兵们握紧了刀。
顾长风拿死人顶南门换防名额,还借死人名字领炭粮。
陆景掂着铜印:“死人领饷,活人藏屋。咱们破门进去,里面的人要么咬毒,要么倒打一耙,说咱们劫掠军眷。”
王猛急道:“那就干看着?”
“谁说看着。”陆景用拐杖敲门板,“瘦猴,带十个嗓门大的,去巷口喊。主将大营发阵亡抚恤,李大根家属核验户籍,当场领十两雪花银。”
瘦猴愣住:“咱们哪来的银子?”
“屋里的人怕核验身份。咱们抓人,他们只能拖;咱们送钱,他们只能跑。”
姬如雪明白过来:“他们会从后巷走。”
“顾长风给他们准备的是受害军眷的身份。送钱这出戏,他们接不住。”陆景指向巷尾,“姬姑娘带五个人盯住右边那家,别破门。有人出来,留活口。”
姬如雪瞥向沈清秋:“我抓人,她看雪?”
“术业有专攻。”沈清秋道,“你若不服,我也能拿刀。”
“拿稳了再说。”
姬如雪带人离去。
陆景朝黑熊招手:“带门板去后巷。前头发钱,后头堵人。”
瘦猴站到巷口,扯开嗓子:“主将大营体恤将士!第八营代百户陆大人,亲自给李大根家属送抚恤银!”
十名老兵齐吼:“开门领银!带户籍册!按手印领钱!”
街角的军法卒互相看看,没人敢动。
他们等的是第八营破门杀人,不是站在巷口发钱。
左边第三户,咳嗽声停了。
土炕上,两个破棉袄男人对视。
其中一人摸向短刀:“上面没说这疯狗要来发钱。”
“不能出去。没有户籍,按手印就露馅。走后窗,去城西当铺报信!”
两人吹灭油灯,推开后窗,翻进后巷。
脚刚落地,麻绳猛地绷紧。
黑熊和王猛拖着门板横撞进巷,门板卡死在两面土墙间,堵住去路。
陆景坐在门板上,抛着铜板:“李大根家属半夜翻窗,杂耍练得不错。”
两人拔刀前冲。
王猛从门板后杀出,刀背砸断一人的膝盖。
那人扑进雪里,惨叫不止。
另一人袖中弹出弩槽,对准陆景。
黑熊扑上去,弩箭擦过陆景耳边,钉入土墙。
黑熊一掌将那人按进积雪,卸掉他的胳膊。
那人挣扎着咬紧牙关,嘴角流出黑血,没了声息。
王猛掰开尸体的嘴:“后槽牙藏了毒囊。”
他又撬开断腿者的嘴,抠出蜡封小囊,丢进雪里。
陆景摸摸被箭削断的头发:“顾先生养的狗,牙口够毒。”
他把拐杖压在断腿者伤处。
“袖弩、毒箭、毒囊。旧书吏巷的军眷,活得比北蛮死士还讲究。”
那人咬牙骂道:“你们私闯民宅,军法营不会放过你们!”
“我把你送进军法营,说你是北蛮细作。顾长风会保你,还是杀你全家?”
那人裤裆湿透,终于开口:“顾管事让我们住在这儿。有人查户籍,就去城西当铺报信。跑不掉再咬毒囊。”
“有毒还跑?”
“消息能送出去,必须先送。送不出,才闭嘴。”
巷尾传来两短一长的呼哨。
姬如雪带着两名老兵回来,将一根沾油的麻绳丢在雪上:“右边那户是空的。灶里压湿柴,炕洞藏风箱,烟囱能冒烟。屋梁吊着破碗,麻绳扯到后墙,风一吹就撞碗。”
沈清秋看着麻绳:“一真一假。真屋出事,暗哨盯着咱们;查假屋的人会被拖住。顾长风早布好了局。”
“你看雪还有点用。”姬如雪道。
“你拆绳子也不差。”
陆景揉着眉心:“夸人不能好好夸?你们说两句,老子伤口都疼。”
王猛挑开活口的棉袄,三张粗纸落在雪中。
沈清秋借火折子看过,脸色变了:“轮值底稿。城外三十里的破狼燧、黑石燧、白骨燧,调令在三日后。”
姬如雪蹙眉:“三座烽燧早废了,调南门的人去那里做什么?”
“给北蛮引路。”陆景盯着纸上名字,“三座废燧连成一线,直通南门。顾长风要沿路点灯,把外头的狼群领进来。”
沈清秋翻过底稿。
背面写着数字:破狼燧八十,黑石燧六十,白骨燧五十。
“旧军册记载,三处满编共一百六十三人。”她声音发紧,“这里是一百九十,多了二十七个。”
陆景收起铜印:“三日换旗,死人带路。顾老狗这场法事,手笔不小。”
他看向活口:“毒囊抠干净,嘴堵上,绑回去审。”
黑熊和王猛捆好人,抬着门板离开后巷。
陆景拍了拍身下门板。
“回营告诉兄弟们,刀磨快点。这趟进货,得收些活人不敢碰的阴间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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