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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63章 八十七人只剩十二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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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景抬起拐杖,点住院门。

    “活人出来,藏着的也出来。再磨蹭,老子按死人点卯。”

    破屋里陆续走出十二名守兵。

    最老的佝偻着腰,羊皮袄破了两个洞。

    两个伤兵互相架着,左边那人裤腿空荡,右边那人咳得直不起腰。

    其余人裹草绳、套麻袋,往雪地里一站,风一吹,队列便歪了。

    姬如雪立在塌墙边,披风下摆沾着雪泥。

    她扫过院里脚印,又看了眼后勤属吏干净的靴面。

    属吏抱着黄皮清册,挡在院门前。

    “陆百户,破狼燧在册三十二人。其余二十人奉命巡查东坡雪沟,晚些自会归队。”

    陆景打量他。

    皮袄厚实,靴面干净,腰间挂着验物铜牌。

    一路四里雪地,裤脚连泥都没沾多少。

    这年头,当官的腿脚未必好,绕烂路的本事都不差。

    “巡线牌呢?”

    属吏取出一摞竹牌,二十块,编号齐全,背面压着后勤营红印。

    瘦猴取来一块,递到陆景手边。

    陆景放到鼻下闻了闻,桐油味重,边角利索。

    “新做的?”

    “冬防竹牌,每月更换。”

    “谁带队?”

    “总旗孙大庚。”

    瘦猴摸了摸削掉半边的棉帽。

    “这名字耳熟。”

    陆景用拐杖挑开马皮,露出夹着木板的伤腿。

    “昨晚咱们给孙大庚发抚恤,他还从后窗跑了。今早又带二十人巡线,死人比老子还忙。”

    属吏捏紧清册。

    “军中同名者众多。”

    “行,同名。”陆景把竹牌扔回去,“让三十二人列队。活人站左边,死人站右边,巡线得站你头顶上。”

    属吏压着火气,递来交接文书。

    “破狼燧不能无人主事。你先签,人员回来后补验。顾先生会替你说明。”

    陆景低头看交接栏。

    铜印一落,三十二人便归第八营。

    今夜烽火断掉,顾长风能拿这张纸拆营。

    不签,旧守军又只认后勤军令。

    两条路都埋着钉子,专等他踩上去。

    他折起文书,塞进袖里。

    “急什么,先验货。”

    湿柴堆在门板旁,雪水顺着木皮往下淌。

    沈清秋抽出一根,断口发黑,木心泡透。

    “这些柴在水里压过。”

    属吏立刻道:“昨夜暴雪,柴垛受潮,属天灾损耗。”

    沈清秋指向两端捆痕。

    “木头泡透后才扎成捆。昨夜入库前,它们就是湿的。”

    她问守门老卒:“何时送来的?”

    老卒看了眼属吏腰牌,嘴唇动了动。

    “昨夜。”

    “哪个时辰?谁送的?”

    老卒低下头。

    陆景用拐杖敲开捆绳。

    湿木散满雪地,最底下几根长着绿斑,木皮一掀,里头发软。

    “这玩意儿晒到明年,兴许能给顾先生烧头七。”

    “慎言。”

    “老子向来慎言。”陆景指着烂木,“换成我平时脾气,刚才说的该是你。”

    第八营士卒笑出声。

    十二名守兵垂着头,嘴角却压不住。

    姬如雪踢开一块烂木:“雪水泡一夜,泡不出这种绿斑。”

    属吏收回文书半寸。

    “湿柴记损耗,后勤营按规补换。其余物资请尽快点验。”

    “瘦猴,验箭。”

    箭仓木门一开,灰尘扑脸。

    十几只箭筐盖着油布,表面堆得很满。

    瘦猴扯下油布,脸垮下来。

    每筐上层插着二十余支箭,底下全是碎石冻土。

    “头儿,后勤营体贴,怕咱们射箭累着,每筐配半筐石头。”

    属吏跨进仓门:“旧箭受潮,燧兵拿石块压筐防风,有何不妥?”

    瘦猴翻扣一只箭筐,石块滚了一地。

    “那您给我吹一个看看。”

    清点报上来:“三百支箭,箭羽脱落五十七,箭杆开裂二十一,能用二百二十二。”

    沈清秋翻开分册:“破狼燧三十二人,冬防配额八百支。”

    “五百支由巡线队带走。”

    “二十人,一人二十五支。”陆景拍了拍伤腿,“出去巡线,顺便开弓箭铺?”

    属吏拍下巡线牌,又翻出领饷册。

    三十二个名字下都有指印,粮、柴、棉衣、箭矢,月月签领。

    “人有牌,箭有账。你若不信,等他们回来。今日先接十二人,其余二十人仍归后勤调派。”

    十二名守兵抬起头。

    先接十二人,便是让十二个老弱守破狼燧。

    东坡来十名北蛮斥候,这里连烽火都未必点得起。

    沈清秋已蹲在雪地里,将领饷册与旧军册摊开。

    她拿炭条做了记号,问最老的守兵。

    “张庆元何时离开破狼燧?前年九月,还是去年二月?”

    老卒肩膀塌下去。

    “张老哥前年九月死在东坡,抬回来时,半边身子叫狼啃了。”

    沈清秋翻过一页。

    “前年十月,他领粮四斗。”

    “军眷代领。”

    “军眷栏空着。”她又点住一名,“郭福海。”

    断腿伤兵扶着墙,嗓子发哑。

    “去年正月冻死在白骨燧。家里没人,草席是我们凑钱买的。”

    “去年二月至今,每月领饷,指印未断。”

    名字一个接一个念出。

    死于黑风谷的,巡线落崖的,伤口烂穿肚子、熬到开春才咽气的。

    二十七个。

    每个死人后头,都跟着完整的领饷指印。

    “旧伤亡簿在哪?”沈清秋问。

    老卒盯着湿柴,喉头滚动。

    “地下储物间。”

    属吏喝道:“老韩!”

    老卒扶墙走到塌墙后,搬开石板,露出木梯。

    “人都死了,还要拿他们名字骗到哪年?”

    梁照夜提灯下去。

    地窖潮湿,堆着破弓烂甲。

    最里头一张木案,摆满木牌,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二十七块。”梁照夜道。

    瘦猴和守兵把木牌搬出,平码在湿柴上。

    姓名、籍贯、死亡日期清清楚楚,几块边角还沾着干血。

    陆景抬起拐杖,指向第一块。

    “孙大庚,属吏大人说你外出巡线,回个话。”

    风钻过塌墙,吹散香灰。

    “张庆元,领了三年粮,吃饱没有?”

    陆景撑起半个身子,伤腿渗出血,拐杖仍稳稳顶住木牌。

    “你们吃空饷,连鬼都得替你们加班。”

    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卒走上前,撕开粮票。

    “张庆元死后,指印是书吏拿旧粮票拓的。”

    另一个伤兵也道:“郭福海的棉衣,我们连布角都没见过。每月有人送清册,叫我们按手印。谁问,谁就调去东坡巡线。”

    “调出去的人还回得来吗?”瘦猴问。

    伤兵看向木牌,没再开口。

    院外马蹄声起。

    顾长风带四名亲卫赶到,扫过满地牌位。

    “陆百户点验军资,摆灵堂做什么?”

    “顾先生来得巧。您手下说这二十七位在巡线,我正等他们回来交班。”

    顾长风翻了翻领饷册。

    “旧军册积弊多年,死人未销籍,属历史亏空。该补多少银,交主将营查验。”

    一句历史亏空,便要把人从绳套里摘出去。

    陆景取出顾砚山盖印的交接令。

    “大少爷写得明白,现场点验,现场签字。旧账你慢慢查,今日缺员、湿柴、少箭,先落纸。”

    “你要算多少?”

    “缺员二十,湿柴全废,缺箭五百,残箭七十八。”

    “那二十人未必都属破狼燧。”

    “让他们午前回来。回来一个,老子划掉一个。回来一块牌位,我给顾先生磕一个。”

    顾长风看了属吏一眼,将交接册递去。

    “签。”

    交接印落下。

    缺员二十,湿柴作废,缺箭五百,残箭七十八。

    十二名守兵站到陆景面前。

    最老的拱手,腰弯得更低。

    “破狼燧十二人,请归第八营。”

    陆景看着他们破烂衣裳。

    “第八营不养闲人。”

    断腿伤兵扶墙站稳。

    “能添柴,能守夜。北蛮子来了,我去点烽火。腿断了,手还能烧。”

    陆景将百户铜印按在十二人的旧军牌上。

    “收了。往后吃第八营的粮,领第八营的刀。谁再拿你们名字领饷,先打断手,再送来找我讲理。”

    十二人齐齐跪下。

    沈清秋托住陆景撑着门板的手臂,掌心隔着衣袖贴上去,触手冰凉。

    “伤口又裂了。”

    “没断气。”

    “你断了气,第八营的家底得我替你算。”

    她说得平静,手却没立刻松开。

    姬如雪瞥过两人交叠的手,抬脚将沾血木牌踢回原位。

    “他命硬,账没收完,死不了。”

    顾长风上马。

    “午前赶到黑石燧。破狼旧账只算第一笔,别高兴太早。”

    陆景拍了拍交接册。

    “俺也不高兴去,只爱收钱。”

    顾长风离开后,沈清秋翻看核验签押。

    二十七笔死后领饷,经手人不同,核验处却压着同一个缺角小印,旁边两道短线,拼成一对鹿角。

    她覆纸拓印,又取出赵赫私账里的窄纸。

    两张印记叠在日光下,鹿角扣进车轮,两道短线卡住轮轴。

    她抬头看向陆景。

    “赵赫账里的车轮暗号,缺的是这对鹿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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