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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抬起拐杖,点住院门。“活人出来,藏着的也出来。再磨蹭,老子按死人点卯。”
破屋里陆续走出十二名守兵。
最老的佝偻着腰,羊皮袄破了两个洞。
两个伤兵互相架着,左边那人裤腿空荡,右边那人咳得直不起腰。
其余人裹草绳、套麻袋,往雪地里一站,风一吹,队列便歪了。
姬如雪立在塌墙边,披风下摆沾着雪泥。
她扫过院里脚印,又看了眼后勤属吏干净的靴面。
属吏抱着黄皮清册,挡在院门前。
“陆百户,破狼燧在册三十二人。其余二十人奉命巡查东坡雪沟,晚些自会归队。”
陆景打量他。
皮袄厚实,靴面干净,腰间挂着验物铜牌。
一路四里雪地,裤脚连泥都没沾多少。
这年头,当官的腿脚未必好,绕烂路的本事都不差。
“巡线牌呢?”
属吏取出一摞竹牌,二十块,编号齐全,背面压着后勤营红印。
瘦猴取来一块,递到陆景手边。
陆景放到鼻下闻了闻,桐油味重,边角利索。
“新做的?”
“冬防竹牌,每月更换。”
“谁带队?”
“总旗孙大庚。”
瘦猴摸了摸削掉半边的棉帽。
“这名字耳熟。”
陆景用拐杖挑开马皮,露出夹着木板的伤腿。
“昨晚咱们给孙大庚发抚恤,他还从后窗跑了。今早又带二十人巡线,死人比老子还忙。”
属吏捏紧清册。
“军中同名者众多。”
“行,同名。”陆景把竹牌扔回去,“让三十二人列队。活人站左边,死人站右边,巡线得站你头顶上。”
属吏压着火气,递来交接文书。
“破狼燧不能无人主事。你先签,人员回来后补验。顾先生会替你说明。”
陆景低头看交接栏。
铜印一落,三十二人便归第八营。
今夜烽火断掉,顾长风能拿这张纸拆营。
不签,旧守军又只认后勤军令。
两条路都埋着钉子,专等他踩上去。
他折起文书,塞进袖里。
“急什么,先验货。”
湿柴堆在门板旁,雪水顺着木皮往下淌。
沈清秋抽出一根,断口发黑,木心泡透。
“这些柴在水里压过。”
属吏立刻道:“昨夜暴雪,柴垛受潮,属天灾损耗。”
沈清秋指向两端捆痕。
“木头泡透后才扎成捆。昨夜入库前,它们就是湿的。”
她问守门老卒:“何时送来的?”
老卒看了眼属吏腰牌,嘴唇动了动。
“昨夜。”
“哪个时辰?谁送的?”
老卒低下头。
陆景用拐杖敲开捆绳。
湿木散满雪地,最底下几根长着绿斑,木皮一掀,里头发软。
“这玩意儿晒到明年,兴许能给顾先生烧头七。”
“慎言。”
“老子向来慎言。”陆景指着烂木,“换成我平时脾气,刚才说的该是你。”
第八营士卒笑出声。
十二名守兵垂着头,嘴角却压不住。
姬如雪踢开一块烂木:“雪水泡一夜,泡不出这种绿斑。”
属吏收回文书半寸。
“湿柴记损耗,后勤营按规补换。其余物资请尽快点验。”
“瘦猴,验箭。”
箭仓木门一开,灰尘扑脸。
十几只箭筐盖着油布,表面堆得很满。
瘦猴扯下油布,脸垮下来。
每筐上层插着二十余支箭,底下全是碎石冻土。
“头儿,后勤营体贴,怕咱们射箭累着,每筐配半筐石头。”
属吏跨进仓门:“旧箭受潮,燧兵拿石块压筐防风,有何不妥?”
瘦猴翻扣一只箭筐,石块滚了一地。
“那您给我吹一个看看。”
清点报上来:“三百支箭,箭羽脱落五十七,箭杆开裂二十一,能用二百二十二。”
沈清秋翻开分册:“破狼燧三十二人,冬防配额八百支。”
“五百支由巡线队带走。”
“二十人,一人二十五支。”陆景拍了拍伤腿,“出去巡线,顺便开弓箭铺?”
属吏拍下巡线牌,又翻出领饷册。
三十二个名字下都有指印,粮、柴、棉衣、箭矢,月月签领。
“人有牌,箭有账。你若不信,等他们回来。今日先接十二人,其余二十人仍归后勤调派。”
十二名守兵抬起头。
先接十二人,便是让十二个老弱守破狼燧。
东坡来十名北蛮斥候,这里连烽火都未必点得起。
沈清秋已蹲在雪地里,将领饷册与旧军册摊开。
她拿炭条做了记号,问最老的守兵。
“张庆元何时离开破狼燧?前年九月,还是去年二月?”
老卒肩膀塌下去。
“张老哥前年九月死在东坡,抬回来时,半边身子叫狼啃了。”
沈清秋翻过一页。
“前年十月,他领粮四斗。”
“军眷代领。”
“军眷栏空着。”她又点住一名,“郭福海。”
断腿伤兵扶着墙,嗓子发哑。
“去年正月冻死在白骨燧。家里没人,草席是我们凑钱买的。”
“去年二月至今,每月领饷,指印未断。”
名字一个接一个念出。
死于黑风谷的,巡线落崖的,伤口烂穿肚子、熬到开春才咽气的。
二十七个。
每个死人后头,都跟着完整的领饷指印。
“旧伤亡簿在哪?”沈清秋问。
老卒盯着湿柴,喉头滚动。
“地下储物间。”
属吏喝道:“老韩!”
老卒扶墙走到塌墙后,搬开石板,露出木梯。
“人都死了,还要拿他们名字骗到哪年?”
梁照夜提灯下去。
地窖潮湿,堆着破弓烂甲。
最里头一张木案,摆满木牌,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二十七块。”梁照夜道。
瘦猴和守兵把木牌搬出,平码在湿柴上。
姓名、籍贯、死亡日期清清楚楚,几块边角还沾着干血。
陆景抬起拐杖,指向第一块。
“孙大庚,属吏大人说你外出巡线,回个话。”
风钻过塌墙,吹散香灰。
“张庆元,领了三年粮,吃饱没有?”
陆景撑起半个身子,伤腿渗出血,拐杖仍稳稳顶住木牌。
“你们吃空饷,连鬼都得替你们加班。”
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卒走上前,撕开粮票。
“张庆元死后,指印是书吏拿旧粮票拓的。”
另一个伤兵也道:“郭福海的棉衣,我们连布角都没见过。每月有人送清册,叫我们按手印。谁问,谁就调去东坡巡线。”
“调出去的人还回得来吗?”瘦猴问。
伤兵看向木牌,没再开口。
院外马蹄声起。
顾长风带四名亲卫赶到,扫过满地牌位。
“陆百户点验军资,摆灵堂做什么?”
“顾先生来得巧。您手下说这二十七位在巡线,我正等他们回来交班。”
顾长风翻了翻领饷册。
“旧军册积弊多年,死人未销籍,属历史亏空。该补多少银,交主将营查验。”
一句历史亏空,便要把人从绳套里摘出去。
陆景取出顾砚山盖印的交接令。
“大少爷写得明白,现场点验,现场签字。旧账你慢慢查,今日缺员、湿柴、少箭,先落纸。”
“你要算多少?”
“缺员二十,湿柴全废,缺箭五百,残箭七十八。”
“那二十人未必都属破狼燧。”
“让他们午前回来。回来一个,老子划掉一个。回来一块牌位,我给顾先生磕一个。”
顾长风看了属吏一眼,将交接册递去。
“签。”
交接印落下。
缺员二十,湿柴作废,缺箭五百,残箭七十八。
十二名守兵站到陆景面前。
最老的拱手,腰弯得更低。
“破狼燧十二人,请归第八营。”
陆景看着他们破烂衣裳。
“第八营不养闲人。”
断腿伤兵扶墙站稳。
“能添柴,能守夜。北蛮子来了,我去点烽火。腿断了,手还能烧。”
陆景将百户铜印按在十二人的旧军牌上。
“收了。往后吃第八营的粮,领第八营的刀。谁再拿你们名字领饷,先打断手,再送来找我讲理。”
十二人齐齐跪下。
沈清秋托住陆景撑着门板的手臂,掌心隔着衣袖贴上去,触手冰凉。
“伤口又裂了。”
“没断气。”
“你断了气,第八营的家底得我替你算。”
她说得平静,手却没立刻松开。
姬如雪瞥过两人交叠的手,抬脚将沾血木牌踢回原位。
“他命硬,账没收完,死不了。”
顾长风上马。
“午前赶到黑石燧。破狼旧账只算第一笔,别高兴太早。”
陆景拍了拍交接册。
“俺也不高兴去,只爱收钱。”
顾长风离开后,沈清秋翻看核验签押。
二十七笔死后领饷,经手人不同,核验处却压着同一个缺角小印,旁边两道短线,拼成一对鹿角。
她覆纸拓印,又取出赵赫私账里的窄纸。
两张印记叠在日光下,鹿角扣进车轮,两道短线卡住轮轴。
她抬头看向陆景。
“赵赫账里的车轮暗号,缺的是这对鹿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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