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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檀的脖子被套索勒得血肉模糊,双手指甲劈了两片,正趴在地上干呕。他抬头看见李克策马冲到面前,弓弦还在震颤,马背上的人冲他吼了两个字:“起来!”
“套索没勒死你?喘口气的劲儿总有吧?没死就赶紧爬起来!”
沈檀撑着碎石站起来,嗓子哑得像砂纸擦铁皮:“你……怎么回来了?”
“你管我为什么回来!”李克手里那支箭又搭上了弦,“六个!围过来!”
沈檀回头一看。六骑已经散开了,刚才李克射死一个,剩六个正加速拉近距离,马背上的弓手全在搭箭。
郝铁柱捂着左肩从后面冲过来,血顺着指缝往外淌,嗓门却一点没小:“狗日的!围过来正好!老子跟他们拼了!”
赵老栓从侧翼翻过一道矮坎,他那副弓已经空了,箭袋底朝天,但仍然从泥里抠了支半截断箭搭上去喊了一声:“把总!左边三个!准备冲了!”
“你射正面的!”沈檀冲赵老栓吼了一句,转向郝铁柱:“你还能跑不能?”
“能!”
“往南面那棵歪脖子树跑!跑到那儿就喊!喊得越大声越好!”
郝铁柱二话没说,从圆阵后面蹿出去,撒腿就往南面跑。
六骑果然被吸引了——有人追,有人射,箭矢嗖嗖地追着郝铁柱的脚后跟钉进泥里。
郝铁柱跑到歪脖子树下回头吼了一声:“狗日的!你爷爷在这儿!来啊!”
六骑分成两股往歪脖子树方向压过去,马速极快,但队形拉得长,前后脱节了。
李克在马背上换了支箭,咬着牙骂了一声:“蠢货,都他娘的是蠢货!”
他策马冲上坡顶绕了个半圆,从侧翼切进去,弓弦连响两下——第一箭钉进当先那骑的马脖子,战马栽倒把骑手甩出去三丈远;第二箭扎进第二骑的后背,那人从马背上滚下去。
李克手里的箭袋空了,但他没停,把空弓一扔,从腰间拔出短刀扑向第三骑——那人正减速调头,被李克从马背上拦腰撞了下来。
“沈檀!让你的人别愣着!跑过来补刀!”
沈檀已经冲起来了,他拽着半截套索勒住一个刚从马背上摔下来的蒙古人的脖子,那人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赵老栓的断箭钉进一个正要放箭的骑手胸口,那人闷声栽倒。
郝铁柱从歪脖子树那边跑回来,一刀剁在最后一个骑手的后腿上,人从马背上滚下来嚎了一声——郝铁柱第二刀砍在他手臂上,刀掉了。
最后那骑勒住马,掉头就跑,马速极快,转眼就消失在南面的黑暗里,蹄声越来越远。
沟底横着七具尸体,两匹马还在地上喘气,一匹脖子插着箭,一匹腿断了。
沈檀松开套索,人往下滑了两步靠着土坎坐下来,脖子上火辣辣地疼,嗓子像塞了块烧红的炭。
李克从地上爬起来,短刀还在滴血,脸上全是泥和汗,他走过来看了沈檀一眼:“还能喘气?”
“……能。”
“那就起来收拾。”李克转身往那些尸体走过去,“箭袋收拢,刀归拢,看看甲胄还能不能扒。”
郝铁柱靠着那棵歪脖子树坐下,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脸色发白,嗓门却不小:“李克!你他娘的真会挑时候回来!”
“少废话。”李克蹲在一具尸体旁边扒箭袋,“我不是回来救你们的。我是不爽这帮骚鞑子刚才射我那一箭。”他说着,手里忽然顿了一下——那具尸体的腰间挂着一块铁牌。他拎起来看了看,又翻过来,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刻字:“……巴图尔那颜。鹰旗?”
“巴图尔那颜是什么意思?”沈檀扶着土坎站起来。
“蒙古人里管十个人的小头目。”李克把那块铁牌扔过来,“这帮人不是普通捉生兵。是有编制的哨骑。刚才跑掉那个会回去报信。”
沈檀接过铁牌看了一眼塞进怀里,走到一匹还活着的战马旁边,摸了摸它的脖子——那匹马呼吸急促,左前腿以不正常的角度歪着,断骨刺穿了皮毛。
“郝铁柱!”
“在!”
“这匹马腿断了,你给它个痛快。”
郝铁柱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匹马的眼睛,叹了口气,一刀捅进马脖子。
战马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赵老栓已经把箭袋收拢了,走到沈檀旁边:“把总,拢了十三支箭,两副弓,三把刀。甲胄破的没法穿。死了四个弟兄,重伤两个——石大勇腿上中了一箭,另一个叫孙二狗的胸口被划了道口子。”
沈檀闭了闭眼,走到阵心蹲下来。
石大勇缩在土坎底下,嘴唇煞白,右腿裤管被血浸透了,手死死抠着泥地。
旁边躺着孙二狗,胸口一道长口子从锁骨斜拉到肋下,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大人……”石大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俺走不了了……”
“走得动。有我们在。”沈檀扯了块破布条绑在他腿上,“李克。”
“嗯。”
“你那匹马还能驮两个人不能?”
“马鞍后面能挂一个。”李克看了一眼石大勇和孙二狗,“先把伤最重的挂上去。另一个——”
“我背。”
郝铁柱从歪脖子树那边走过来,左肩还渗着血,声音闷闷的:“我把孙二狗绑我背上。我能走。”
赵老栓把收拢的刀和箭袋分给几个还能站得住的人,又弯腰把地上的尸体拖到一起排成一排。
四个人,有两个他叫得出名字,有一个他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问。
“郝铁柱!动手!”
郝铁柱走过来,和赵老栓一起把尸体拖到沟底一处低洼地,用枯枝和碎石盖了一层,又搬了几块大石头压在上面。
赵老栓蹲在碎石头堆前面,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郝铁柱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李克牵着马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堆石头,又看了一眼沈檀:“走吧。跑掉那个报信的快到广宁了。再不走天亮之前他们就能追上。”
沈檀站起来走到那堆石头前面,弯腰放了一块碎石在最上面:“四个弟兄。记住了。”他转身朝剩下的人挥了挥手,“走。继续往前走。往大康堡的方向。”
队伍在黑暗中重新动了起来。
沈檀走在最前面,脖子上缠着布条,嗓子哑得说不出整句的话。
李克牵着马走在侧翼,马鞍后面挂着石大勇,郝铁柱背着孙二狗跟在后面。
周文远从后面赶上来,凑到沈檀耳边压低声音:“大人,大康堡那个方向我之前踩过一遍,那边有条小路能绕到锦州北面,比走官道近一天的路程。”
沈檀看了他一眼:“路好走吗?”
“不好走。要翻一道山梁,坡陡,但只有二里地。翻过去之后就是一片矮树林,穿过去就到官道边上。”
沈檀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沙哑地开口:“知道了。”
周文远犹豫了一下,没再多问,退回了队伍中间。
李克在旁边把话听了个清楚,忽然笑了一声:“沈把总,你可真是走到哪儿都不消停。烧完粮仓接着打伏击,打完伏击又要翻山梁?你到底是把总还是巡边御史?”
“你管我是干什么的。”沈檀踩碎了一块干泥,“你刚才说跑掉那个会回去报信——广宁的骑兵追出来最快多久?”
“轻骑急行军,两个时辰能到青石峪。大康堡方向的话更近——天亮之前他们就能封住路口。”
“那就天亮之前翻过那道山梁。”
李克没接话。他牵着马走了一段,忽然又开口:“你就这么信那个秀才说的话?”
“他跑了我会找他。”沈檀停了一下,“但你要是再跑一次,我不会找你。”
李克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牵着马往前走了一段才闷声憋出一句:“我刚才没跑。”
“我知道。”
队伍在黑暗里继续往前移动,脚步声和喘气声此起彼伏。
郝铁柱背上的孙二狗开始说胡话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娘……俺回来了……”
郝铁柱嘴里骂了一声:“闭嘴!省点力气!”声音却有点发颤。
赵老栓走在队伍最后,把最后那支箭从箭袋里抽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血,重新插回去,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来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夜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淡淡的烟火味——那是广宁方向粮仓还在烧的味道。
他转回头跟上了队伍。
沈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侧耳听了听南面的风声,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地面开始变得湿软。
脚下越来越泥泞了,每一步踩下去都陷到脚踝。
李克的声音从侧翼传过来:“前面就是那道山梁了。翻过去就是矮树林。”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你最好有个准备——翻梁的时候没遮掩,月光底下就是活靶子。”
沈檀没答话。
他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往前又踩了一步,泥水漫过鞋面灌进靴筒里,冷得他整条腿都在打颤。
身后十几个人跟着他,一个接一个地踩进泥里,没人说话,只有靴子拔出泥浆的噗嗤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夜风里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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