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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二。谢宏没有等来谢鲲,却等来了寻阳郡守周光和柴桑县令陶茂。
当下士族若想要登门拜访,必须修刺,派人登门投递才可登门,这是士族社交的核心刚性礼仪要求。
修刺就是置办名刺。
名刺上会标注姓名,籍贯,甚至官爵等核心身份信息,是士族之间确认门第身份,完成对等社交的必要媒介。
没有名刺贸然登门是失礼,拒之门外也不稀奇。
这是士族贵族社交圈维系阶层的手段。
当然如果两者之间关系特别好,那就完全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就像王羲之的儿子王徽之,一夜大雪后睡醒,喝酒赏雪喝迷糊了突然想起好友戴逵,连夜乘船赶路,走了一整夜到了戴逵家门口,但他却没有进门,反而直接转身回去了。旁人询问缘由,他笑言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这就是千古名句乘兴而来,兴尽而返的由来。
但周光乃是寻阳郡守,以官方的身份拜访谢宏,自然也就不用名刺了。
他带上了陶茂,连同郡里县里的官吏,皂隶差不多一百多人,还有两百带甲士卒直接去了董氏坞堡。
董玄还以为谁来攻打坞堡,吓得面如土色,等见到是郡守和县令,立刻连滚带爬的打开了坞堡大门。
周光看都不看他一眼,倒是陶茂笑着吩咐他派人去安顿士卒皂隶,送些茶水,再给牛马饮些水,并且置办一些蜜水送上来。
寻阳周氏算汝南周氏的旁系,但早在东汉末年就避祸江南,所以跟汝南周氏其实没关,和陶氏一样属于寒门。
他父亲寻阳县侯周访门寒位高,王敦深为忌惮,可惜两年前亡故了,次年祖逖也死了,这也是王敦敢作乱的根本原因。
若周访和祖逖活着,王敦绝对不敢作乱。
周光从小有名将之风,十岁就见过王敦,老爹跟王敦不对付了一辈子,他如今却被王敦器重。
本来以他的身份,登门拜访谢宏这种事根本无需他来,但昨天在黄石岩雅集他见识到了谢宏的风采,肯定不愿意错过结交的机会。
他乃是寒门,父辈因功而贵,但他却没袭爵,多少是很尴尬的,就连本地三等士族都不愿意跟他交往。
如今能卖陈郡谢氏麒麟子一个好,随着谢宏名气越来越大,他自然也会被士族高看一眼。
跟他一起来的陶茂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思。
昨天晚上,陶茂就连夜给父亲写了一封信,把雅集上发生的事全都写了上去,再连夜快马加鞭送往了广州。
谢鲲乃是大名士,自然不会亲自审章氏诬陷一案,反正这件事又发生在寻阳郡,干脆把全都交给了周光处理。
昨天下午周光便直接把章氏族长章寻下狱,连夜上书朝廷,只等朝廷的敕令下来,除了章氏的士籍,就算尘埃落定,坐实了谢氏人情。
而罗绍这边颜面扫地,郡丞也耍脱了,又被谢鲲一脚踢得吐了血,装死被送回了南昌,估计以后也没脸出来见人了。
周光是武人性子,只在董氏坞堡稍作休整,便要直接去访谢宏。
董玄自然不可能放过机会,亲自领路,带着他和陶茂,另有二十个劲卒,十多个皂隶仆婢,还有两车财货上山。
周光骑马,陶茂跟董玄坐牛车,一行人迤逦而行,渐渐到了桃坪。
见到谢宏修建的草庐别院,陶茂有些惊讶的问道:“这便是谢凤至隐居处?”
董玄恭敬答道:“是,五月中谢郎君才到此。”
陶茂不由得赞叹不已:“他竟然还懂营建之术?世上真有全才吗?”
董玄没敢说昨天晚上他吃的冰酥,心头却是一阵得意。
他区区一个啬夫,竟然吃过县令,郡守都没吃过的美食,不枉此生了。
陶茂又问道:“这别院的风格似乎给人一种不一样的感觉,汝可知?”
董玄奉承道:“令君目光如炬,此院乃是谢郎君亲自设计的,并且……”
他滔滔不绝的把谢宏设计的地炕,火墙,还有浴室和茅房一一说了一遍,这样就显得他跟谢宏的关系匪浅,必定令郡守也要高看他一眼。
果不其然,周光终于跟他说了第一句话:“汝与谢郎君相熟吗?”
董玄微微有些得意:“回郡守的话,谢郎君第一次下山,便特意选了董氏坞堡,也是仆盛情接待的。”
周光失笑道:“汝休要胡言,谢氏子下山便只一条路,甚么特意?”
董玄顿时老脸一红,讪讪一笑。
周光又转头对着陶茂笑道:“柴桑县丞可与此老奴。“
陶茂立刻答应下来,董玄却整个人呆愣原地,被一股巨大的惊喜淹没。
这就县丞了?
董氏百年,最高就做到了乡啬夫。
啬夫是什么?吏。
但县丞是什么?官啊!
只有低阶士族子弟才会有资格以县丞作为入仕的起步岗位。
除非是特别优秀,名声传入郡,州一级的寒门弟子,才有可能当上县丞,但也这是他一辈子的终点。
原本县丞需要朝廷任命,但晋室拉胯成啥样了,陶侃一句话,别说县丞,郡守都能随便任命。
董玄马上就要五十了,在这个平均寿命四十的时代,已经算他娘的高寿了。如今当上了县丞,哪还能不狂喜?
陶茂也不管他,微笑着对周光道:“使君,这谢郎君很会选地方啊,您看此处的景致,丝毫不输翟公的黄石岩。”
周光也连连点头:“不虚此行。”
桃坪正在干活的匠户和杂工远远见到一行人早就避开了,而流民一早就进山寻蜜去了,等陈三发现有人到来,周光几人已经走到了谢宏刚修好的别院门口。
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还要装着只认识董玄:“仆见过董公,此二位是……”
董玄立刻朝着董玄道:“陈典计,还不快去禀报,郡守和县令来拜访谢郎君了。”
陈三连忙对着周光和陶茂深深行礼:“仆这就去。”
这时候葛洪听到动静,从一边的溶洞里走了出来,周光立刻大为惊喜,赶紧跳下马,与陶茂一起来到葛洪身前作揖:
“光见过稚川先生。”
“茂拜见葛仙翁。”
周光昨天在雅集上为谢宏出头,昨晚葛洪又从谢宏嘴里得知陶茂曾经卖过消息给董玄,他已经完全视谢宏为至亲友人,所以对两人也甚是感激。
见两人身段放得这么低,岂有不热情相迎之理?
“郡君与令君为何而来?”
周光笑道:“原本只为访谢郎君,没想到稚川先生也在。”
葛洪也笑道:“凤至天亮才睡,此刻正在沐浴,郡君和令君还请随洪来,李氏,快去准备几份冰酥。”
他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主人。
李氏立刻带着阿苓去准备。
阿蘅这时候正在伺候谢宏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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