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这个时代的坏人,跟唐末的五代十国相较,都不能称之为坏人。沈充就是其一。
士人之间的那种近乎于精神病的欣赏和所谓风仪,当场让沈充对谢宏开始刮目相看,差点就忘了自己的使命。
他重新打量了谢宏一番,目光里的寒意淡了几分,多了一丝欣赏。
“好胆,可坐。”
他指了指一旁,谢宏丝毫没客气,直接就走了过去,神情自若的跪坐了下去。
周光心头叹息一声,也自行坐下,吩咐仆从上酒。
“谢氏子,你的名我略有耳闻,以你这般年纪能驳倒三大名士,我自是不怀疑你的才学,若你愿意投靠丞相,吾可愿为你举荐,汝可从阶下囚而座上宾,何如?”
谢宏没有回答,沈充也不在意,自顾地说了下去:“谢幼舆恶了丞相,汝又如此谤之,陈郡谢氏怕是要自你而终了。”
谢宏沉默半晌,旋即看着沈充认真道:“沈公,晚生认识一个叫沈清的人,不知他是沈公何人?”
沈充不由得愣了一下。
“沈清乃是吴兴沈氏之秀,是我族侄,与吾子劲关系很近。”
他没想到谢宏竟然认识沈清。
谢宏点点头:“若他日吴兴沈氏族灭,我可保此二人。”
周光手一抖,酒樽差点没握住,沈充却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谢宏对周光问道:“此孺子一直这么狂妄吗?”
周光窒了一下,旋即苦笑不语。
沈充突然对谢宏充满了兴趣,笑问道:“谢郎君既言吴兴沈氏断于我之手,可否言说一二,吾是何等样人?”
周光立刻道:“士居,何必戏弄?”
谢宏心头却不由得长出一口气。
装逼真的是一门学问,有时候极其考验火候和时机,面对沈充这样的枭雄人物,必须要拿捏到位。即便是他拥有上帝视角也不能大意。
从周平跑来送信,他就在合计要如何安全从武昌脱身,然后还要刷一波存在感。
不管是黄石岩雅集,还是桃坪的南北士族聚会,其实都不足以使得他在顶级大佬面前拥有谈条件的资格。
但若是能从王敦手上脱身,那对于他来说绝对是镀金身了。
但这等同于钢丝线上跳舞,下面是深渊。
所以沈充将会成为他第一道助力。
纵观历史,以沈充的性格,谢宏是无法改变他的结局的,因为这种人一旦认定一件事,就会九死不悔的干下去。
若是能成功忽悠沈充保他,以王敦对沈充的重视,自己这条命几乎等于保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要看在武昌城如何发挥了。
“沈公,在下略懂相面之术,便是葛稚川也很佩服我的,我不会轻易给人相之。”
若是谢宏这句话没带葛稚川,沈充会直接吩咐甲士进来把谢宏装进囚车,明天直接押走。因为他只见到了这小子嘴巴刁毒,没见到其他值得他感兴趣的东西。
胆子大,对于他这种豪强来说,只能算一块敲门砖。
门开了,你还扯淡那就是浪费我的时间你的生命。
但葛稚川这三个字,沈充就必须重视了。
周光见沈充看自己,立刻道:“士居公,葛仙翁原在庐山炼丹,却和谢氏子结缘,如今亲如一人,黄石岩诸人皆可为证。”
沈充再看谢宏的脸色就郑重了不少。
葛洪的炼丹术天下闻名,他的相术却只在小范围之内有名。
但这个小范围的层次太高了。
因为那是顶级甲族群体。
多少人想法设法请葛洪为之相面,葛洪都是婉拒。
“谢郎有何求?财货尽管开口,便是百万钱我也不会还价。”
谢宏……
这一点没得黑,眼前这位他娘是个真土豪。
作为一个现代人,谢宏来到这个时代,完全就是以一种孤傲的视觉看待所遇到的每一个人。
没办法,挂逼基操。
沈充这个人怎么说呢?
他完全贴合江东武力豪族的特质。
重然诺,轻生死。
但野心太大,又过于短视。
他和王敦的私交极深,算得上全力追随,甚至王敦败亡后他也拒绝投奔羯赵,明知大势已去仍坚持起兵,最终也宁死不降。
别说王敦了,换成是敌人,对手,在忠诚度方面也得对沈充竖大拇指。
而作为吴兴本地的豪族,他在乡里也以仗义疏财而闻名,几乎是散尽家财用以结交本地游侠,在吴地拥有极强的号召力,这也是他死了之后,吴兴沈氏沦为刑家,他儿子沈劲单凭家族影响力就能招募一千个壮士,苦战洛阳一年没有人逃跑的根本原因。
但这家伙行事太过于激进短视了。
为了家族利益,甚至王敦的二度叛乱都可以说是他跟钱凤推动的,完全不顾江东百姓的安危。
而且他缺乏长远的政治格局,当时朝廷已经许了他三公高位,他竟然拒绝了,说什么三公重任,我何敢当,丈夫共事,始终不移,若中道变心,便失信义,将来还有何人容我呢?
最终直接身败名裂。
王敦若第一次起兵之后收手,还真指不定有一个好结局。
权臣做到头了,又有琅琊王氏的身份,还他娘是司马炎的驸马都尉,谁敢动王敦?临死之前来一个权归司马氏,以司马氏的尿性,还能给他身后封个公都有可能。
就看看他自封的头衔吧。
丞相。
都督中外诸军事。
录尚书事。
武昌郡公。
两晋郡公就到顶了,公一般都是追封。
谢宏很倾向于王敦第二次叛乱完全是身不由己,属于是架上去下不来了。
他到顶了,跟着他混的兄弟伙怎么办?
就像沈充和钱凤这些人,人家提着脑袋跟着你混,不就是为了你当皇帝我们加官进爵吗?
士庶之间的差别比天高,但士族内部的鄙视链也很严重啊。
就如吴兴沈氏,武力再强,钱再多,放眼江左,顾陆朱张四姓会把其放在眼中?
为什么叫他们豪强?
那就跟现代称呼一个人暴发户没区别。
“沈公在吴兴振臂一呼,便是从者云集,更兼吴沈氏部曲多达万余人,乃由沈公一力供养,若论实力,江左无出公之右着者。”
周光听到这里眼中也尽是羡慕。
吴兴沈氏真的太有钱了,周氏就是个穷逼,这也是沈充是王敦的核心助力,周氏只能当狗腿子。
沈家在吴兴郡拥有一座城你敢信?不但拥有连片的田庄,坞堡,完全掌控当地的经济命脉,甚至郡内的官吏全都跟沈家有利益绑定,根本无法制衡沈家,朝廷都需要刻意拉拢。
后续即便沈充因叛乱被杀,吴兴沈氏的根基也没动摇,依然靠家族势力快速恢复,以至于成了南朝的顶级高门。
谢宏一顿叭叭,沈充就差当场跪了。
他就觉得这天底下再无第二个人如谢宏这样了解他,理解他。
谢神棍字字句句都说到了沈充心底。
最后谢宏目视沈充,叹息道:“可惜,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沈充……
周光……
堂堂吴国内史,大将军幕府参军,王敦麾下二号心腹,竟然直接离席对着谢宏郑重行礼:“谢郎,何以教我?”
这一下轮到谢宏懵逼了?
咩?
你不造反了?
我他娘靠嘴炮改变了历史?
不对啊,你得继续造反呐。
你不反,郗鉴如何平叛?我之前的嘴炮岂不是全都白打了。
“唉,沈公乃重诺轻死之人,大丈夫千金一诺,驷马难追,我还能说什么呢?”
沈充深揖到地:“谢郎知我,但谢郎若至武昌,便知丞相并非如你想的那般,不知谢郎何所求?”
谢宏很想说老沈啊,过几天到了武昌,你向你大哥替我求个情,别要我狗命。
但这样实在太丢逼格了。
他还礼道:“沈公言重了,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宏别无所求,无非是此时此地,你我有缘而已。”
沈充羞愧无比,我怎么能让谢郎君自己说出口呢?
沈士居啊沈士居,你不懂事啊。
他对着谢宏再次行礼:“郎至武昌,吾必有所报。”
成了?
谢宏心底大喜,旋即他注意到周光的眼神死死看着自己,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谢郎替我算算?
谢宏笑道:“使君,锦囊都给了,何必再这样呢?”
沈充立刻看着周光。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