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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溪。陆氏在建康的府邸分为南北双园。
主宅采用传统的对称布局,前厅后寝,后院除日常起居的寝堂外,还单独设置清谈用的雅室,藏书阁,琴室和佛堂,甚至还专门有伎乐的演出区域。
两侧的偏院用以安置部曲和仆从,完全跟主宅是隔开的。院门两侧还有独立的仓廪,马厩。
陆氏经营江左上百年,虽然老巢在吴郡,但建康城内的别院也极为奢华,只不过受空间限制,只能通过堆叠假山,开凿小池来模拟自然山水。
这便是后世江南园林的雏形。
北园是陆晔一家居住,南园则是陆玩居住,房舍上百间,可谓是奢侈。
原本陆氏南园极为冷清,但先有郗迈带着一百部曲住了进来,又有谢裒一家暂避居于此,加上桓彝父子,谢宏也在此落脚,如今陆氏南园几乎成了建康城内最热闹的地方。
陆玩从半夜送走谢宏之后,回来便一直心神不定,一直没有歇下,一大早就拉着桓彝在后院对弈。
桓彝见他总是对着棋局长吁短叹,却又问不出为何,立刻就猜到了谢宏身上。
为了保密,谢宏游说邓岳这件事只有温峤,陆玩,王导,司马绍和皇帝知晓。
就连谢裒都被瞒着。
但桓彝发现谢宏今日儿子桓温竟然没有跟在谢宏身边,还一问三不知,谢宏竟然也是音讯全无。
他大概猜到谢宏去做什么极为要紧的隐秘大事去了。
大建康城内还有什么要紧事需要他亲自去做?
迎接郗鉴的大军?
那也不用保密啊。
“郎主,谢郎君回来了。”
听到老仆的声音,陆玩顿时精神大振,直接把手中棋子一丢,木屐都没有穿便往外跑,桓彝也起身追了出去。
谢宏回到建康已经差不多是午时了。
这一来一回用了整整五个时辰,陆氏的老仆见他一副褐衣打扮吓了一大跳,确定是谢郎君之后,立刻转身便往内堂跑去通报。
陆玩跑到前堂,谢宏已经进来了,脸色青白,仆役短褐紧紧贴在身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凤至!”
陆玩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又连忙吩咐老仆去准备洗澡水。
“成了?”
“成了。”谢宏咧嘴一笑:“邓伯山应了。”
陆玩浑身紧绷的神经陡然一松,差点直接萎了下去,还是谢宏搀住了他。
桓彝惊骇的看着谢宏:“凤至当真去见了邓伯山?”
谢宏点点头,桓彝张了张嘴,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好半天才对着陆玩道:“谢幼儒若知,必不会干休。”
陆玩脸上闪过一抹尴尬。
换成是他陆氏出了谢宏这样的天才,他肯定打死也不会同意让他冒生命之险。
就是陆始和陆纳他也舍不得啊。
谢宏自去沐浴更衣,洗着就睡了一觉,等他醒来就听见浴室外面有声音,隐约是几个人在争吵。
他连忙披衣走了出去,谢裒正站在门口,一脸铁青的看着他。
“叔父……”
谢宏悄悄看了看旁边直抹冷汗的司马绍,表情古怪的王导,还有帽子都歪了的陆玩,忽然就有些心虚。
当谢裒听说谢宏去了叛军大营,还策反了邓岳,差点没昏了过去。
他比谢鲲更能明白,谢宏对于陈郡谢氏来说是何等的重要。
甚至就是他和阿兄谢鲲同时出事,也绝对不能让谢宏出事。
他活了四十年,从来不是失态之人。便是与名气远超于他的名士同席清谈,被人驳倒,他也是面不改色。
“竖子!竖子!!”
谢裒指着谢宏,几乎要跳了起来,直接骂道:“不当人子,不当人子!!汝竟一人入敌营,汝不要命了?”
谢宏讪讪:“叔父,不是一个人,还有王胡之陪着我。”
谢裒破口大骂:“王氏小儿只知宽袍大袖,执麈晃悠,真遇上事连半策也无,狗屁的风流十足,哪有半分担当,陪之何用?”
王导脸色一阵阵发黑。
换成平常,谢裒这么骂王胡之,后果会极其严重。
这等于是公开贬低王氏。
这一类的贬低行为一旦做出来,大概率会引发两个家族之间的矛盾,严重的甚至会影响双方在朝堂上的互相倾轧。
普通士族绝对不敢对高门士族这样。
但谢裒已经不管这些了。
造反的是你王氏,有本事自己去啊,诓骗我谢氏子拎着脑袋冒险算什么?
你以为你琅琊王氏还是王与马共天下呢?我侄儿身上系着多少人的性命?
建康城内数十万百姓,晋室存亡系于一人之身。
“竖子,汝若死了,吾如何跟列祖列宗交代?汝倒好,一个招呼都不打,说去便去!汝眼里还有没有吾这个族叔?”
谢裒骂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起来。
院中众人谁也不敢出声。连原本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桓彝都悄悄抱着胳膊往后退到了角落里。
司马绍脸上也是一阵阵发烫。
谢幼儒骂错了吗?
显然没有啊。
谢凤至这样的麒麟儿,换成是谁家谁不当个宝贝?
尤其是陈郡谢氏地位尴尬,在建康甚至说是小透明都不过分。好不容易被谢宏撑起来的那点希望要是一夜之间塌个干净,只怕谢裒带着全家投叛军的心都有了。
王导也知道,所以谢裒贬低王胡之他也不生气,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由着谢裒骂。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两岁多的小人儿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咧开嘴,露出几颗小乳牙朝着谢宏扑了过去。
“阿兄……抱抱!”
谢宏连忙俯身把小谢安捞进怀里,小谢安咯咯一阵笑,旋即竟然转头朝谢裒呸了一声。
谢裒登时气得直翻白眼:“逆子!”
院中众人再绷不住,大声笑了出来。
狠狠瞪了谢宏一眼,谢裒哼了一声,板着脸却到底不忍再骂。
他从谢宏怀里把谢安抱了过去,谢安却不肯,哇哇叫了起来,却被谢裒强硬的抱走了。
司马绍走了过来,抓着谢宏的双手表情难持:凤至居功至伟,孤愿君终身为友。”
陆玩吩咐准备雅室,几人进去落座,又把谢裒和桓彝请来,谢宏这才细说昨夜发生的事。
谢宏说完,王导和陆玩还没说话,司马绍却是难掩兴奋道:“若孤登位,必以刺史之位酬邓伯山。”
谢宏嘴巴上没说什么,心头却是一阵呵呵。
司马绍绝对算是东晋一朝真正有作为的明君了。
放在任何一个朝代,也肯定是大作为君主。
但偏偏的,这个人短命,致命短板还有一个,便是性格太过宽宥。
说白了就是性格拉胯。
而且司马氏的拉胯几乎是全方位的。
似乎老天爷把狠辣全都给了制造八王之乱那几个。
且不论当下朝廷畸形的权力结构,难以动摇的士族阶层,只说司马氏对待叛乱的态度。
换成任何一个帝王,在平定了王敦这样级别的灭国级内乱之后,一定会大肆清洗。
即便是只诛首恶,也会把王敦集团的主要叛乱人员诛杀殆尽。
但司马氏的只诛首恶是真的只诛首恶。
看看历史上王敦集团主要成员的结局吧。
王敦是死在了谋反之前,事后被清算那是活该。
钱凤属于王敦谋主,江左三流士族,结局难逃一死。
除了这俩,余者竟然都特么一个没死。
沈充的死属于自己上吊找死,司马绍都给他三公高位了,他自己头铁讲哥们儿义气要求死怨不得别人。
而王敦麾下大将,魏乂等连同王廙杀了谯王司马承,结果被苏峻抓了之后投靠了苏峻,几年之后又跟着苏峻搞了建康一次。
周抚有着周访的光环,兵败之后还特么的不投降,还得王含亲自求他投降,然后许以高位,镇守蜀郡十九年,混得官至镇西将军,益州刺史,建成公。
再说邓岳同样如此,官至平南将军,广州刺史,宜城县伯,若不是卒于任上,估计都还有得升。
王含和王应的死也属于沈充那一挂,自己找死。
俩父子要是去投王彬,朝廷绝对不会杀他们的。
可惜他们自己去投了王舒,落得一个喂鱼的下场。
不过在当下他们死定了。
谋杀王敦,再以王敦之名叛乱,琅琊王氏和建康朝廷都不可能容得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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