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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辈拜见陶公。”谢宏亲迎至县署中门。
看着眼前这个两鬓斑白,脸上沟壑纵横的老者,谢宏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怎么尊敬都不为过。
勤勉自律,节俭务实,威严严谨。
最重要的他拥有当下士人不曾有的一种品德。
那便是体恤百姓。
历史上的陶侃两度主政荆州,劝课农桑,整肃治安,让经历战乱的荆州快速恢复生产,社会秩序长期安定,在灾年以平价售粮济民,治下从南陵到白帝的千里之地路不拾遗。
他从戎四十余年,先后平定张昌,陈敏,杜弢,苏峻等多起重大内乱,为东晋政权的稳定立下不可替代的大功。
一路官至侍中,太尉,封爵长沙郡公,最终位列武庙七十二将之一。
最重要的一点,他出身寒门,完全靠自身的能力突破了士族门阀的限制,一步步跻身权力核心。
机神明鉴似魏武,忠顺勤劳似孔明。
这便是后世对他的评价。
谢宏抢上前一步,拱手深深一揖:“公远道而来,晚辈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陶侃有些惊讶谢宏的态度。
他看得出来,谢宏对他的尊敬是发自肺腑的。
且尊重得过了头。
时下士人对他几乎谈不上尊敬两个字,更多的应该是畏惧,敬而远之那种?
陶侃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把谢宏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果然如传说那样,谢氏子清俊无双啊。
而且他站姿从容,丝毫没有见到自己的紧张。
“谢郎年岁几何?”
陶侃开口便是问谢宏的年纪。
“晚辈年十七。”
陶侃却摇了摇头:“奇哉,谢郎当有而立之姿。”
谢宏心头轻轻一跳。
穿越之前他二十七八,知识大爆炸时代导致了他的气场,修养,自然远超这个时代的同龄人。
他的真实心理年龄,应该跟庾亮,司马绍一样,且远比他们沉稳。
陶侃只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本质。
这个少年有着远超常人的沉稳气度,这才是他在建康之危当中能游刃有余,镇定破局的原因。
谢宏笑着答道:“都说晚辈少年老成。”
陶侃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竟然郑重朝着谢宏回礼:“老夫陶侃字士衡,见过谢郎君。”
谢宏顿觉受宠若惊,连连回礼,旋即引着陶侃往县署后堂走去。
陶瞻,桓温跟在后面,桓温一路上朝谢宏挤眉弄眼,大约是想邀功,但谢宏却只当没看见,他把陶侃请进后院正堂,请他上座,然后吩咐阿蘅和阿苓奉茶。
宾主落座,陶侃端起茶碗看了一眼,微微一顿,然后喝了一口,顿时眼前一亮:“这便是谢郎的泡茶?”
谢宏笑着点头。
陶侃放下茶碗,开口便道:“老夫今日是来还陶氏之债。”
谢宏不由得一愣,顿时明白过来,谦虚道:“浔阳陶氏早已当列士族,晚辈不过是顺势而为。”
陶侃叹息摇头,深沉道:“老夫不是自夸,以老夫之功,陶氏一门获取一个士籍并非难事,可老夫不屑为之。”
谢宏暗自好笑。
你很屑为之啊。
再过两年你就会忍不住了,我不过是提前卖你一个人情而已。
但其实在士族的眼里,陶氏即便是获得了士籍,但依旧是寒门,非有两三代人通过不断的出仕,结交,才能彻底摆脱寒门的影子。
历史上随着陶侃的死去,浔阳陶氏内讧,导致家族直接就垮了,以至于曾孙子陶渊明少年时期每以家弊,东西游走。
如今陶氏上了江州士籍簿,陶氏子弟摇身一变,从寒门子变成了士族子弟,这份情对于陶氏而言,不可谓不深重。
陶侃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铜牌,递给了谢宏:“此物予郎。”
谢宏连忙接了过去,仔细一看,竟然是陶氏的宗族信物,族长的身份凭证。
他不由得大惊,连忙双手奉还:“晚辈不敢拿此重物,还请陶公收回。”
陶侃把宗族信物送给了谢宏,就等于告诉天下人,谢宏与陶氏的关系甚至不是普通的世交之谊。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谢宏甚至可以凭借这个铜牌,让陶氏听他的话,即便是他让陶侃出兵,陶侃也会同意。
这东西何止是贵重了。
“且收起来,以后若有所求,可派人持此物来寻老夫。”
这相当于东晋最大军头一次性体验卡啊。
谢宏强忍激动,郑重把铜牌收了起来,旋即朝陶侃行了一礼:“陶公厚意,晚辈愧不敢当,公以军功报国,晚辈以务实报国,殊途同归。”
陶侃眼睛又是一亮。
谢凤至真如道真信上所言,出口每有妙言。
易经中便有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而嵇康也曾在《与山巨源绝交书》中写了殊途而同致这句话。
谢氏子改了一字,更显得精妙准确啊。
我错了,此子不是大儒,他或能成为儒宗啊。
闲谈之余,陶侃忽然换了个话题,问道:“谢郎在彭泽一县费了如许心力,所为者何?”
谢宏不由得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亲自给陶侃添了茶,这才缓缓道:“晚辈不敢欺瞒陶公,有些事,总是需要人去做的,彭泽模式或可推行天下,国富民强,继而……北定江山。”
陶侃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
“郎想北伐?”
“我想试一试。”
陶侃缓缓摇头:“非十数年之备,再倾国之力行事,否则北伐必败,你不为权臣,北伐亦是遥遥无期。”
陶侃说得一点没错。
东晋真正无限接近于北伐成功的,一个是刘裕,一个是这个时候在一旁端茶送水的桓温。
但桓温三次北伐,第一次就因粮草不济撤军。
第二次虽然短暂收复洛阳后留兵戍守,但他选择了南撤,收复的司,豫、青,兖四州全部得而复失。
而第三次北伐更是在枋头因粮道断绝被前燕击败。
当然,要说最成功的是刘裕,刘裕两次北伐先后攻灭南燕,后秦,收复了山东,河南,关中的大片故土,甚至一度攻克长安,使得东晋的控制疆域达到了立国以来的峰值。
七分天下有其四,这东晋所有北伐中实际灭国,拓地最广的一次。
但刘裕他娘的篡了,等于是在给自己打江山,不算为了晋室。
谢宏看了一眼这个时候低眉顺目在自己面前当僮仆的桓温,不由得暗自好笑。
这小子其实也想篡,可惜没胆子,只想求个九赐,结果没能如愿。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行则将至的思想源头来自荀子修身中的道虽迩,不行不至。
陶侃又是在心头惊叹谢宏的才学。
“晚辈现在能做的不多,但做的每一件事都可算作是在为北伐铺路。”
在不同的人面前,必须要有不同的人设,这才能方便他游刃有余。
他当着王导,司马绍的面,人设是一个社稷之臣。
而当着陶侃的面,则是一个锐意进取之人。
陶侃是军头嘛,要说最看重什么?
自然是军功了。
而哪一样军功最大最重?
封狼居胥,饮马翰海?
不!
灭国!
陶侃也想灭了刘赵,羯赵,恢复故土。
但他不是祖逖,也绝对不会当刘琨。
他其实也是有私心的。
北伐不是靠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喊两句口号便能做的。
但他却从谢宏这个晚辈身上看到了这种可能。
但自己能看到那一天吗?
陶侃太清楚当下朝堂之上和士族的打算了。
偏安一隅。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是个县吏,每天做的,就是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然后等一个机会的到来。
所以才有了如今的高位。
他也比王敦,郗鉴,祖逖,刘琨,周访这些同时代的豪雄站得都稳。
而现在他从谢宏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陶侃看着谢宏忽然笑了。
“老夫对谢郎的舞台剧很有兴趣,谢郎可否为老夫解惑?”
谢宏差点被陶侃闪断了腰。
老陶啊老陶,我怕你沉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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