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东平拿到名额后的第三日,高长海的货车从白沙湾门前经过。车上坐着东平的押货员,车门喷了新的蓝字:省城水产试供。林满仓站在码头,直到车尾消失才把扳手扔回工具箱。
加工棚没有货可送,林听澜却要去县城。她需要把整改后的水样、地面砂样和试制鱼丸送到水产站备案,福生号正去石湾运原料。
高长海傍晚回来时,她站在路边拦车。
“三元,带我和样品去县城。”
高长海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木箱:“我的车今日只载赢家。”
“回来时也是空车。”
“你不怕村里说你输完名额,又搭我的车?”
“怕也得走二十里。”
他让伙计开门,却先递来一张长期合作书。白沙湾替高家生产,高家可以保证每月五百斤加工量。
林听澜没有接:“我付的是这趟车钱。”
“你现在连候补都算不上,嘴还硬。”
“所以更不能把以后的名字押给这一趟路。”
两人最后只签普通运单:三元,样品封箱;车厢进水、异味和晚到由高家负责;包装破损由白沙湾负责。
上车前,林听澜亲自检查车厢。角落有咸鱼油,木板缝还卡着一小块黑漆。她用白布蘸温水一擦,水面浮出油花。
高长海脸色难看:“洗过了。”
“洗过不等于能装食品样。”
她要求加一层可拆木架。高长海出木料,她出林满仓半日工。林满仓听见安排,当场拒绝:“他的车载东平,凭啥我给他钉?”
林听澜没有劝,只把运单交给他:“你不做,我另找木工。误了送样,责任算我。”
林满仓闷到天黑,最后还是背起工具:“我做是怕你样品沾油,不是给他长脸。”
钉架时,他在车棚墙角看见几只刷黑的旧油桶。一只掉漆处露出暗红底色,桶腰还有被麻袋遮住的凹痕。
“高家的旧桶原来都是红的?”林听澜问。
高长海随口道:“早年刷红,后来嫌显眼覆黑。破桶早该卖了。”说话间,他却用脚把那只桶踢进麻袋后。
林听澜没有追问。样品还等着送,旧案不能每见一块红漆便停下。她只记住桶的位置和车棚朝向。
货车开出白沙湾。沿途有人冲蓝字招手,以为车里仍坐着东平的人。高长海没有解释。
过石桥时牛车堵路,他倒进晒谷场绕行,多走两里,却省下半个时辰。林听澜默记路口。
“连我绕路也学?”
“三元车钱,能学多少算多少。”
到县城后,东平送来的第一批样品正在卸货。包装齐整,鱼丸却比白沙湾的硬。采购员尝过,没有评价,只问高长海能否保证三日一趟。
高长海答得很快:“能。”
林听澜这才看明白。东平赢了名额,高长海赢的是那条路;一张推荐表后面,还站着真正能把货送出去的人。
她把自家样品交给水产站,方检查员只收备案,不允进入省城评审。规矩没有因她跑来二十里而松动。
回程时,高长海问:“现在明白低头的价钱了?”
“明白。三元。”
“我说的是合作。”
“那不是低头,是把牌子卖给你。价钱另算,而且我不卖。”
高长海笑骂一句不识抬举。车窗外海堤后退,两人没有谈成合作,却把一趟路的边界守到了终点。
可拆木架并没有钉得顺利。
车厢两侧宽窄不一,林满仓照常用直角量,第一副架子放进去便卡死,若硬敲,木屑会落进样品箱;若削薄,颠簸时又可能散架。
他蹲在车边看了许久,最后自己拆掉刚钉好的横撑,改用楔榫固定,半日工变成一整夜,他没有等姐姐来告诉他怎么办,只让高长海把误车的半日写进运单。
高长海当然不肯:车是你们非要改,误的是我的趟。林满仓把没刷油的木架抱下来:那就别用。你照旧装油车厢,县里若退样,单上写你的车。两个人在路边僵了半晌,最后高长海骂着娘签了半日。他不是被道理说服,只是东平的货也需要这副架子。白沙湾花工,高家和东平都得利,这口亏林满仓记得比钉眼更牢。
去县城的路上,东平押货员一直打听白沙湾的配方,林听澜只同他谈木架清洗,不接鱼丸的话。对方笑她输了名额还端着,她却看见那人每过一个岔口都要问高长海时辰,东平有名额,没有车,高长海有车,没有好货,三方看似并肩,谁都在提防另两方把自己甩下。
县水产站收样时,工作人员在木箱右上角盖了整改备案四字,印泥压住白沙湾的名字。
林听澜要求另开收据,对方嫌麻烦,让她回村等通知。
她在窗口站到午休,最终拿到一张只写重量、不写评审资格的白条,那不是胜利凭证,只能证明她今日来过,日后样品若丢,至少有人得解释去向。
返程前,林满仓借口取落在车棚的凿子,又去看那排油桶。
麻袋后只剩一道圆形湿印,旁边有新扫过的黑漆皮。他没有伸手乱翻,而是把一枚沾着暗红漆屑的旧钉包进纸里。
林听澜看过后没把它当证据,只让他记清日期。红漆、旧桶和高家的车第一次落在同一天,却仍不足以指向当年的那场祸。
这一趟白沙湾付了三元车钱、一夜木工和被盖住名字的收据。换回来的只有路线、装车标准,以及一个消失得过快的油桶,高长海则借她们做好的木架把东平货送得更稳,谁占了上风不用争,第二日县城柜台上先出现的是东平的货。
下车前,林听澜回头望向车棚方向。那只红底黑漆的桶,已经不在麻袋后面。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