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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十月。香江,
深水埗,南昌街,三楼一处不足两百尺的房间内。
“都什么年代了,还来指腹为婚这一套?”杜谨欢声音尖利:
“哥!”
“你说句话啊,这个逃港来的大陆妹说是你老婆!”
“好了。”张秀兰皱眉:
“你少说两句。”
“妈!”杜瑾欢气急跳脚,身后的两条麻花辫随之舞动:
“这个大陆妹,浑身湿漉漉站在咱们家门口,楼下陈师奶都看见了,她那个大嘴巴,明天整条街都会传遍!”
“一个游水过来的死阿灿,也配做我阿嫂?”
不久前,TVB上映了一部名叫《网中人》的电视剧,里面有一个叫做‘程灿’的角色,是个从大陆偷渡到香江的年轻人,土气、贪吃、没见过世面。
播出后,“阿灿”迅速成为港人对内地移民的集体蔑称,不分男女。
“闭嘴!”张秀兰瞪了她一眼,斥道:
“咱们家也是逃难过来的,这才多少年,不能忘了本。”
杜国昌坐在矮凳上,一言不发,只是闷着头抽烟。
他向来沉默寡言。
事件主人杜谨言放下婚书,越过妹妹的肩膀,看向少女。
灰蓝色布衫,明显有些不合身,袖口磨得起毛边,裤腿还短了一截。
十六七岁的年龄,脸蛋还未彻底长开,被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还挺倔强!
一个身无分文的大陆女孩,拿着多年前家中长辈留下的婚书,逃港来到他们家寻求庇护,彻底打破了让杜家的平静。
杜谨言心中轻叹,揉了揉太阳穴,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沈昭苏。”
声音微弱,透着股疲惫后的嘶哑。
“淑女的淑?”
“不是。”沈昭苏摇头:
“蛰虫昭苏的昭苏。”
“蛰虫昭苏,羽者妪伏。”杜谨言轻轻点头:
“好名字。”
沈昭苏双眼微亮。
蛰虫昭苏,羽者妪伏,出自《礼记·乐记》,意指万物复苏。
长这么大,很少有人知道她名字的具体出处。
当即小心翼翼打量面前这位从未谋面的‘未婚夫’。
杜谨言肖母。
出身鲁省的张秀兰身高马大,他亦如此。
一米八几的身高在这个年代算得上出挑,加之肩宽体阔,即使坐着也给人很大压力。
不过他说话不疾不徐,看人的时候目光温和沉静,不像是出蛮力的人,倒像是个教书先生。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杜谨言微微一笑,沈昭苏急忙收回视线。
“你识字?”
“识字。”
“阿言。”杜国昌开口:
“沈家是书香门第,当初你爷爷立婚约,其实是我们杜家高攀。”
“没有。”沈昭苏急忙起身。
不曾想。
这个动作让杜谨欢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跳起来:
“你坐着就行了,站起来干什么?显得你多有礼貌似的,你要真有礼貌,就不该来打扰我们。”
沈昭苏两眼发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欢欢。”杜国昌道:
“别这样。”
“我说错了吗?”杜谨欢双手叉腰,声音又尖又快,像连珠炮一样:
“她是跟着蛇头偷渡过来的,要是被差佬给抓到,我们全家都要跟着遭殃!”
“爷爷也是老糊涂,随便写封信就算订亲?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兴这个?”
“妈。”杜谨言摆手:
“你带我妹出去转转。”
“我不走!”杜谨欢双目圆睁,妄图挣脱张秀兰的拉扯:
“这里是我家,要走也是她走,妈你别拉我。”
奈何她终究年幼,不及母亲力大,被硬生生拉了出去。
伴随着房门关上,屋内陡然一静。
“坐。”
杜谨言开口:
“欢欢人不坏,只是……一时间无法适应家里多一个人。”
二百尺,听上去似乎不小,实际上也就十七八平方。
厨房、卫生间又要占去一部分。
一张木板把两个上下铺铁架床从中隔开,勉强算是两室。
父母一张、兄妹俩一张。
本就狭小的住处再加一个人,不说睡哪里,洗漱用厕都不方便。
杜瑾欢不愿意收留也是情理之中。
“我……能干活。”沈昭苏眼神慌乱,急急开口:
“我什么活都能干!”
“种地、养猪、缝衣服、做饭,我……我都能做。”
她看着杜谨言,满脸恳求。
杜家一家四口,杜国昌沉默寡言,张秀兰性格温和,杜瑾欢年龄还小。
真正能做决定的,竟是年龄比她大不了几岁的杜谨言。
“我们这里可没有地给你种,也没有猪给你养!”杜谨欢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股居高临下的鄙夷:
“这里不是你们乡下,这里是香江!”
声音渐远。
应该是被张秀兰拉着下了楼。
“香江、大陆是一家,这点永远不会变。”杜谨言道:
“你一个人过来的?没有亲人朋友?”
现如今来港的人不少,但孤身一个女人的却不多。
“有个堂兄、远房二叔。”沈昭苏低声道:
“蛇头把船开到河中央,让我们游过来,船上一共有七个人,上岸的时候少了两个,其中就包括堂兄。”
“二叔住的地方都是男人,我……就直接找了过来。”
“唉!”杜国昌轻叹:
“边防越来越严,前几年蛇头都是直接把船开到岸。”
“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会改政策,不再给来港的人办证。”
杜谨言眼泛异色。
杜国昌虽是无心之言,但却一语中的。
自1974年开始,香江政府开始实施“抵垒政策”。
简单讲,从大陆偷渡来港的人,只要能成功抵达香江市区,并见到在香江的亲友,就可以申请香江身份证,不会被遣返。
如果在边境附近就被抓住,则会被立即遣送回大陆。
所以刚才杜瑾欢所说会遭连累,纯粹是埋怨。
而就在明年,准确的说是1980年的10月,“抵垒政策”将彻底取消。
取而代之的是“即捕即解”政策。
杜谨言之所以清楚,自然是因为他是一位穿越者。
或者说,
他是重生者。
只不过没有重生到自己年轻时候的身体而已。
定了定身,杜谨言轻拍双手做出决定:
“既然来了,就先住下吧,左右不过是多一口饭的事。”
“谢谢!”沈昭苏拉了拉还未干透的衣袖,面泛感激。
“谢什么。”杜国昌摆手:
“都是一家人。”
沈昭苏小脸微红。
至于婚约……
双方都默契地没有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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