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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邯蹲在坑边,脸上的震惊之色怎么也收不住。那团铁已经慢慢暗了下去,从亮红变成暗红,再变成灰黑。
可章邯的眼睛还是死死盯着。
“你可知道,”
章邯忽然一把抓住赵辰的胳膊。
“你若将此法献给朝廷,铁器产量至少翻上数倍!农具、兵器、车轴……天下铁器,皆可广布!”
他的语气急促,眼里放着光,哪还有平日里那份寡淡疏离。
赵辰被他这一把抓得愣住。
章邯也愣了。
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
他松开手,咳了一声,别过脸去。
可那急促的呼吸,还是出卖了他。
赵辰看了他一眼,心里好笑。
这位大哥嘴上说什么“朝廷办点事难”“个个推诿”,真遇上事,比谁都急。
不过赵辰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
“大哥说的哪里话。”他把木棍搁下。
“朝廷的冶铁之法,肯定比我这个方法厉害多了。我这不过是小打小闹,上不了台面。”
赵辰这话是真心话。
他对这个时代的冶铁技术确实不太了解,只知道秦朝的兵器铸造很厉害,弩机、箭头、戈矛,都标准化生产了。
想来官方炼铁,不至于连他这点土法子都不如。
章邯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了。
“你不清楚。”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朝廷的冶铁作坊,用的是大皮橐,要几十个役夫轮流鼓风。”
“炼炉半人高,从早烧到晚,一炉也就出一块铁。”
“有时炉温不够,矿石融不彻底,出来的铁块里尽是砂眼。”
“更不会出现这样的流水似的状态。”
他顿了顿,看向坑里那团已经冷却的铁。
“像你这般,一个人,一个木盒,半个时辰不到,就把矿石化成了水,朝廷做不到。”
赵辰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听出了很多问题。
赵辰心里冒出了答案,但嘴上没有多说。
“大哥。”他把那团冷却的铁块用木棍拨出来,放在地上,“这个就算了。我还是想去蜀地。”
章邯看着铁块,又看着赵辰。
他不明白。
为什么一定要去蜀地?
赵辰心里想的是老丈。
若老丈不愿意跟他去蜀地,他走之前便把这技术给老丈。
也算不负此番相逢之缘。
章邯站起身。
“这事以后再说。”他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出门一趟。”
赵辰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章邯推开院门,大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又安静了。
赵辰捡起那团铁块,翻了个面,打量了两眼。
铁质粗糙,杂质不少,只能做箭头用。
他叹了口气,把铁块搁在墙角。
章邯进了咸阳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寝殿里点着灯。
嬴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竹简。
章邯行了一礼。
嬴政抬起头。
“这时候来,什么事。”
章邯吸了一口气。
“陛下,臣今日在杜邮亭,看见赵辰炼铁。”
嬴政没说话。
“他把铁矿石放在一个泥坑里,用炭火烧,然后推拉一个木盒子往火里送风,不到半个时辰。”
章邯停了一下。
“铁矿石化成了铁水。”
嬴政看着章邯。
殿里很安静,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铁矿石成了铁水。”
嬴政沉默了。
“还有别人看见吗。”
“没有。”
嬴政没再问了。
他看着案上的竹简。
冯去疾的,李斯的,还有各郡郡守递上来的。
这些东西忽然变得很陌生。
他又想起赵辰说话的样子。
蹲在火堆旁,翻着鱼,嘴里不停。
嬴政站起来。
走到殿门口。
外面黑漆漆的。
廊道上的火把烧着,光在石板上晃。
在宫里待了这几天,他已经待不住了。
新近召来觐见的一众臣子,所言尽是稳妥敷衍之辞。
如今哪儿哪儿都让他非常不适应。
他忽然很想出去。
去找赵辰。
嬴政转过身。
“章邯。”
“臣在。”
“你回去吧,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臣明白。”
章邯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赵高坐在东厢自己的屋子里。
案上的竹简摊着,他没看。
他在等人。
门口有脚步声,很轻。
一个侍从闪了进来。
“章邯今日从杜邮亭出来,走得很急,进了咸阳宫侧门。”
赵高没说话。
“见了陛下,在里面待了两炷香。”
赵高的眼皮动了一下。
派去杜邮亭的两个刺客到如今都没回来。
那两个人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是被章邯发现了。
为什么章邯会在杜邮亭?
赵高抬起头。
“把杜邮亭外面的人全部撤回来。”
侍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了。
赵高坐在案前。
自己派出去的人没了,陛下这几天不见他,章邯在杜邮亭。
这三件事放在一起,他心里有了一个轮廓。
轮廓还模糊。
但有一点很清楚。
杜邮亭一定有重要的事情,只是跟那个黔首有没有关系尚不能得出结论。
胡亥。
赵高站起来。
胡亥在殿里已经待了好几天。
哪里都没去。
赵高进来的时候,胡亥正靠在榻上。
油灯点着。
胡亥看见赵高,坐直了。
“赵高,本公子什么时候能出去?”
赵高没回答。
他在胡亥对面坐下来。
“公子,那个黔首的事,出了点岔子。”
胡亥的手停住了。
“什么岔子。”
“我派去处置的两个人,一直没有回来。”
赵高看着胡亥。
胡亥的嘴角动了一下。
“公子,你对我说实话。”
殿里安静了。
胡亥张了张嘴。
又闭上。
赵高等着。
“本公子没有对你说谎。”
胡亥的声音低了下去。
“只是……”他顿了顿,“这件事情过于蹊跷了。”
赵高不说话。
胡亥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本公子也不想杀那个百姓了。”
赵高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胡亥忽然不想杀那个黔首了。
几天前他坐在这个殿里,说“本公子看他不顺眼”。
现在他说“不想杀了”。
是什么让胡亥改了口?
不是因为事情蹊跷。
胡亥从来不是因为事情蹊跷就收手的人。
是他怕了。
赵高点了点头。
“公子说的是,为了一个黔首,折了二个人,确实不值当。”
胡亥暗暗松了口气。
赵高站起来。
“公子这几天还是待在殿里,外面的事,我来办。”
胡亥点头。
赵高行了一礼。
转身往外走。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的脸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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