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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魈骨粉减三成，黑风狼血只留一半，补血药撤掉一副。”沈知微把药渣放上秤盘，压住秤杆。
“往后每日泡半刻钟，就按这个分量配。”
灶房地面还留着几道暗红水痕。裂开的木桶挪到了院墙下，断木板斜靠墙根。泡烂的药材堆在簸箕里，砖缝刚用清水冲过，仍有药味往外冒。
周岳换好外衫，将床边的药膳册收进木箱。
他捡起一块断木板。板面凹下去一块，正是昨夜让他肩膀撞出来的。
“这药也没白泡，炼皮根基稳了不少。”
沈知微把把重新配好的药汤倒进新桶。
汤色比昨夜浅，桶底只压着薄薄一层骨粉。周岳脱下外衫，坐进桶中，依照伏山拳的运劲路线搬动气血。药力渗入皮膜，肩背没有再失控。
半刻钟刚到，沈知微便拿木勺敲响桶沿。
“出来，少赖在里面。”
周岳撑住桶边起身，擦净药汤，换上短衣进了院子。
七星桩从第一处走到第七处。脚掌落地，腰腿托起拳势，筋肉与皮膜传出三声闷响。
他将最后一拳停在木桩前，气力扣在肩肘，鞋底也没犁开泥地。
院门外突然响了三下，脚步声又在门槛前拖了两回。
周岳披上外衫，挪开顶门木桌，只开了半扇院门。
薛六独自站在外面，双手捧着木盒。
“焦副堂主给周兄弟送了份好差事。”
他将木盒往前递，脚还留在门槛外。
“十五两银子，只需带一趟山路。血牙帮再出八名好手，猎物不用你动刀。”
周岳用肩膀挡住门缝，没有接木盒。
“上回帖子写着十两，今日添到十五两。老鸦涧里的路，值这么多银子？”
薛六掀开盒盖。
盒中摆着五两定银，还有一块刻有兽牙印的木牌。银角刚剪过，切口留着秤剪压痕。
“赤血熊已经受了伤。周兄弟只管带人进涧，隔远些补上几箭。”
“熊胆和熊皮归帮里，剩下的血肉分你一条后腿。跑一趟便挣十五两，石牛城上哪找这等买卖？”
“何时进山？”
“明日辰时，南门外会合。”
薛六笑的露出黄牙。
“焦副堂主亲自领队。老鸦涧只有一条正路，前面的人若走岔了，还得请周兄弟指路。”
周岳取走兽牙木牌，五两银子仍留在盒中。
“定银拿回去。差事办完，再结银子。今晚若有变故，我会让人把木牌送回去。”
薛六合紧木盒，将银子抱在怀里。
“焦副堂主敬你是武馆亲传弟子，这才肯出十五两。过了明日，银子落到谁手里，可就难讲了。”
他转身离开，鞋底碾过门前泥水，越走越快。
沈知微关门落栓，将木桌推回门后。
兽牙木牌放在桌上，背面刻着“老鸦涧”三个小字，边角的朱砂还没干透。
“柳师姐今早托药铺伙计捎了话。商队脚程快，三石弓午后便能进城。”
沈知微拿布垫住木牌，翻过来查了查。
“消息才送到家，薛六便来了。焦雄连新弓进城的时辰都算准了。”
周岳拿布包住木牌，塞进药柜最下层。
“武馆后街藏着他的人。”
焦雄把猎熊提前一日，卡在三石弓进城这天。周岳今日拿不到弓，明日进山便射不穿焦雄的皮膜。即便拿到手，也只剩半日校准箭路。
“他不肯给我练弓的工夫，也不肯让我等到巡检司招人。”
沈知微把山图铺开，压住通往老鸦涧的窄路。
“明日真去？”
“去。大哥留下的东西既然与老鸦涧有关，这趟更得走一回。”
“焦雄领八个人等你进谷，你还要查旧事？”
“先活着出来，再查。”
午后，周岳赶到武馆后街。
百草商会的车队刚进院，两名伙计正从车上往下抬长木匣。木匣放上石桌，一名伙计打开锁扣。
油布下压着一张乌木牛角弓。
黑牛角贴合弓背，内侧衬了数层兽筋，弓弦足有小指粗。
柳青取出凭条，核对了下商会火印，然后将弓交给周岳。
“弓重十二斤，开弦需要三石力气。”
她退开两步，竹条抵住药架。
“先试半弦。院墙刚修过，我不想再找人砌一回。”
周岳左手握弓，右臂后拉。
粗弦越过胸口，乌木弓背向内弯曲。弓开过半，弓身没有发颤。周岳继续加力，腰背托住双肩，将弓拉满。
接合处没有杂响，弓弦也压得住十三点力量。
他停了两息，收力放弦。
弓弦归位，震声穿过院子。药架晃了一下，几片干叶落到石桌边缘。
周岳又开了一回弓，确认弓臂与贴角没有裂纹，这才收手。
十八两银子花的值，这张弓扛得住他的力气。
柳青用竹条沿弓背敲过一圈，又查了两端贴角。
“拉得满，腰背也没散。”
她将箭袋放上石桌。
袋中装着十支铁木重箭。箭杆比普通羽箭粗了一圈，前端装有三棱破骨簇，每支都压手。
“普通箭杆经不住三石弓。商会只配十支铁木重箭，用坏以后，每支八十文。”
周岳抽出一支，转动箭杆，查过木纹、尾羽和箭簇。
三棱箭簇比他原先用的宽。重箭若射中炼皮小成武者，胸骨也拦不住。
他补齐十两尾银，将弓装进弓套，背到肩后。
“巡检司近来招不招人？”
柳青正在核对药箱封条。竹条沿箱缝压过一圈，火漆完好。
“冬日兽群缺食，赤岭脚下每年都要增设巡山队。今年北边兽潮压过来，巡检司准备补十名外围弓手。”
“报名要什么？”
“炼皮小成，武馆保书，十两验身银。”
柳青把药箱推到墙边。
“还得过射试。三十丈外连中三箭，才有资格进山。”
“归谁管？”
“队正韩策亲自领队。每月二两饷银，猎到的凶兽可以分两成。”
柳青用竹条点了一下三石弓。
“试用一个月。人若死在山里，巡检司不发抚恤银。”
“外围弓手要进到多深？”
“赤岭外圈十二里，有时还得追到十五里。碰上成群凶兽，韩策也未必护得住所有人。”
周岳将弓套的肩带收紧。
每月二两饷银，凶兽还能分成。这份差事够他养家，也能让他借巡检司的路进出赤岭。
柳青合上账册。
“这张弓过射试不难。明日让馆主考校拳架，根基没有问题，我替你提保书的事情。”
“多谢师姐。”
“先别谢。”柳青把一箱药材推给伙计，“焦雄邀你进山的事，我也听说了。你若死在老鸦涧，保书便省了。”
周岳按了按箭袋。
“明日若赶得回来，后日便来武馆。”
周岳离开武馆后街，绕去西市买了一只木桶。
铁木重箭比普通羽箭长出半尺，原来的箭囊装不下。沈知微从箱底翻出周衡留下的旧箭囊，拆开底部，准备缝上一截厚皮。
线脚挑开，一块巴掌大的牛皮从夹层掉到地上。
牛皮磨掉了大半颜色，边角留有几处针孔。
沈知微将牛皮摊平，又把焦雄送来的山图压在旁边。
牛皮背面印着三座并排山峰，山脚横着一道水纹。山图右下角也有这枚印，只剩半边露在泥迹外。
周岳放下木桶，拿起山图，将两处印记叠在一起。
三座山峰的高低、水纹走向，以及右侧缺掉的边角，全能合上。
“这块牛皮从哪来的？”
“原来缝在你大哥的猎袋上。”
沈知微拨开拆下来的线头。
“他以前换过箭囊。我见这块皮还能用，便拆下来想用来补囊底。”
周岳翻过牛皮，拇指压住三峰水纹。
“这是谁家的印？”
沈知微起身走到药柜前，从最下层取出几张旧药纸。
其中一张纸角，也盖着三峰水纹。
“城北三山货栈。”
她把药纸压到山图旁边。
“三山货栈专收凶兽材料，也替猎队往山里送粮送药。他们包药材的纸，都盖这枚印。”
沈知微找出账册，翻到周衡失踪前一个月。那两笔买药记录旁，各压着一枚三山货栈的小章。
“你大哥从那里买过两回解毒药。”
她把山图移到桌面中央，手指落在老鸦涧。
“他最后一次进山，去的也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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