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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枫放下酒坛,三人疾步冲出屋子,直奔南门城楼。踏上南门马道,两侧值守甲士挺直腰杆。
“楚将军!”
“见过将军!”
沿途边军将士纷纷行礼。
昨夜一战,楚枫硬顶京官,当众斩杀韩烈,接下从四品游击将军圣旨的事迹,早就在全军传遍。
如今在这青阳城内,楚枫便是全军上下的主心骨。
楚枫未曾停步,朝两旁军卒抬手,登上城楼最高处的烽火台。
大牛冲在前头,手臂指向正南方向的天际:“大人您看,就在那片山坳后头!”
楚枫手按城垛,顺着大牛手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荒原尽头,三道暗红浓烟直冲云霄,翻滚聚成一团,经久不散。
颜色比寻常烽烟更刺眼。
陈泰双掌拍在城垛青砖上。
“三道血狼烟……不是咱们青阳城的哨卡。”
楚枫偏头:“哪里的烽火?”
“百里之外,雍州城。”
楚枫皱眉:“南蛮刚在咱们青阳城吃了亏,怎会突然去打雍州?”
“咱们青阳城地势偏僻,卡在关隘侧翼,城小民贫油水少。”陈泰指着荒原南端,“昨夜南蛮粮营被你一把火烧光,他们断了口粮,绝不可能在荒原上干耗。他们这是调转枪头,扑向雍州!”
大牛扯着嗓门嚷:“雍州城里不是有上万守军吗?蛮子怎么可能打得进去?”
陈泰摇头:“唉,三道血狼烟,意味着主将自裁,城池已破!”
周围几个值守老卒闻言,神情有些悲伤。
可能这就是边军的归宿吧。
雍州城乃南境最大粮产地,城内囤积数十万石官粮,还有三座大型军械库。
雍州陷落,南蛮不仅能补齐折损粮草,还能顺着官道长驱直入。
到时候,青阳城就会沦为四面无援的孤城!
大牛急声道:“大人!雍州城没了,蛮子转头就得扑咱们!干脆俺现在就带弟兄们去道上设伏!”
“慌什么。”楚枫转过身,声音冰冷。
“雍州城破,蛮子忙着分抢粮草,搜刮库房,至少也得折腾四五天。”
“等他们把雍州消化干净,整军再动,最快也要十天半个月。”
楚枫看向陈泰:“陈老哥,原本以为还有一个月时间筹备,现在看来,天不等人。”
陈泰点头:“必须抢在蛮子回头之前,把青阳城打造成铁板一块!”
“大牛!”楚枫下令。
大牛拱手抱拳道:“属下在!”
“传我将令,敲响聚将鼓!除四门值守与重伤卧床者,半个时辰内,城中所有守军在东校场全员集合,一个不许漏!”
楚枫扯过腰间令牌递给大牛,继续发令:“番叔那边,让他带人去大通钱庄,把军中全部银子兑换成现银与成串铜钱,用马车拉到校场去。”
“许万山那边也不能停,拿我的令牌,把城南所有铁匠铺学徒和铁料全数接管,今天日落之前,必须把青阳军械坊的架子搭起来!”
大牛接过令牌:“诺!”
没过多久,聚将鼓声在青阳城上空回荡开来!
咚!咚!咚!
原本在营房包扎伤口的,在街巷巡逻待命的军卒,朝着东校场汇聚。
半个时辰后。
东校场内。
扣除各处城头防守兵力与伤重不能行动者,四千多名青阳城边军列队。
经历数次血战,队伍里兵卒甲胄残破,不少人头上,手臂上还缠着染血粗布,但每个人脊梁都挺得笔直。
帅台上,两口大木箱被撂在青砖地上。
箱盖掀开,里面是现银和铜钱。
楚枫腰悬战刀,走上帅台中央。
全场数千人看向他。
楚枫暗运纯阳真气,声音在校场上空传开:
“弟兄们!”
“我是楚枫!”
台下兵卒屏气凝神,全场肃穆。
“昨夜南门一战,咱们宰了蛮子,砍了通敌狗官!”
“圣旨刚下,朝廷升我为游击将军,统领全城营务。但我楚枫绝不是靠喝弟兄们血肉爬上来的官,今天召集大家,就办三件事!”
楚枫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有功必赏!昨夜凡是登城搏杀者,每人赏银三两!斩敌首级者,一颗人头另算十两!”
台下方阵里传来一阵骚动。
不少兵卒呼吸急促。
在大乾边关,寻常兵卒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两碎银,楚枫一出手便是现银!
楚枫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整编重组!往后军中绝无喝兵血的空饷,军饷按月全额发放,顿顿大米白面,三天见一次荤腥!但规矩只有一条:平日多流汗,战时敢拼命!”
“好!!”
校场内有人带头吼了一声,数千名汉子爆发出咆哮!
楚枫抬手往下压了压,全场安静。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件事,剔骨换血。”
楚枫声音低沉:“伤残过重不能握刀的,年过四十气血衰败的,家中独子无后嗣的,出列!”
人群骚动。
片刻后,些许人影从各个方阵中走出来。
有断胳膊的,有跛腿拄木棍的,还有头发花白的老卒。
这些人走到帅台前方聚成一团,约莫六七百人。
楚枫指着台上两口大木箱:
“箱子里是安家银。”
“伤残者,每人领十两银子,两匹粗布,按户分发云落村良田五亩!”
“年老退伍者,每人领八两银子,免青阳城三年赋税徭役!”
“拿了银子,今天就脱下军装,回家过安稳日子!往后青阳城的血战,留给我们这些年轻人来打!”
这笔遣散费与分田免税待遇丰厚,即便是京城禁军也未曾有过这般抚恤。
然而,帅台下方一片死寂。
预想中众人领银子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那六七百名老弱残兵站在晨风里,没有一个人上前拿木箱里的银钱。
大牛扯着嗓门催促:“都愣着干啥?将军给你们发安家银呢!排好队,上来领啊!”
依旧无人动弹。
最前排的老兵面带灼痕、断了左臂,残破皮甲下露出黑红夹袄。
他以卷刃断刀撑地,双膝跪入泥中。
身后的残兵接连跪倒,数百条汉子直面帅台齐齐下跪,膝盖砸在泥泞里,发出一片沉闷的闷响。
楚枫连忙走下台,抬起右手欲要将其扶起:“你们这是做什么?”
那名老兵抬起头,并未起身,声音沙哑说道:
“楚将军……小老儿刘老三,在青阳城守了二十四年,两个儿子都战死了,家里就剩荒坟。您给我们发银子是好意,可脱了军装,我们还能去哪?”
老兵身后,一个缺了左腿,拄着木拐的汉子大哭出声:
“将军!我这腿是前天被蛮子踩断的,但我右手还能拉弩,我还能坐在城头给弟兄们递箭匣!”
“把我们赶出军营,我们就是路边等死的废人!”
“我们不走!我们要留在城里!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请将军收回成命!我们不要银子,我们只要留在营里!”
数百名残兵老卒齐齐叩头。
大牛张开嘴,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
楚枫身后的陈泰叹息一声,别过头去。
帅台周围,三千多名兵卒紧紧攥住手里的兵刃。
楚枫看着下方跪成一片的军卒,左手按在刀柄上的五指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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