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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顶上安静了一瞬。那些惊魂未定的世家子弟们面面相觑,有的还在发抖,有的脸上的血迹都没擦干净,但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谢临。
一个穿着青色劲装的少年第一个站起来。
他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脸生得很清秀,但此刻半边脸上溅满了蛮子的血,倒是把他那副书生相冲淡了几分。
他走到谢临面前,端端正正地作了个揖,动作标准得像是还在京城国子监里读书。
“在下赵明瑞,户部侍郎赵家次子!今日救命之恩,赵某记下了!他日若有用得着赵某的地方,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郑重得像是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起誓,旁边几个世家子弟听了,也纷纷站了起来。
“我是钱文焕,礼部郎中钱家长子。谢兄弟,今日要不是你把我从乱军里拽出来,我已经被蛮子的马踩成肉泥了。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还有我!我叫孙大有,工部主事孙家的。谢哥,我孙大有这条命是你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我李青……”
“我王平……”
一时间,七八个世家子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感激之情。
谢临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每一张脸和每一个名字。
这些人,就是他今天冒死救人的目的。
他在大周朝没有根基,没有靠山,甚至连自己的父亲都要把他往死里推。
他需要盟友。
而这些被家族推出来送死的世家子弟,虽然现在看起来一个比一个狼狈,但他们背后的家族势力,是他在这个世界立足的第一块垫脚石。
当然,他救他们的时候并没有想这么多,只是觉得这些人死了对自己没好处,活着才有价值。
但既然活下来了,这份人情就该收一收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坐在角落里的锦衣少年忽然冷笑了一声。
“一群没出息的东西,被一个马厩里爬出来的贱种救了一命,就恨不得跪下来叫爹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源。
说话的人靠在乱石堆上,双臂抱在胸前,身上的甲胄倒是完好无损,显然刚才混战的时候躲得比谁都靠后。
他长了一张颇为英俊的脸,但嘴角那抹嘲讽的笑容把他的面相拉得又尖又刻薄。
“周文轩,你什么意思?”
赵明瑞皱起了眉头。
“我的意思还不够明白?”
周文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谢临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谢临不过是个乡下农妇生的野种,谢将军连认都不愿意认他!他今天能出这个风头,无非是因为谢将军从小在边关打仗,他耳濡目染学了几招罢了,跟你们这些从小在京城养尊处优的少爷比起来,自然显得厉害一点。但那又怎样?说到底还不是一个替人送死的货色?”
他说完偏了偏头,看向谢临,嘴角的笑容更加刻薄。
“谢临,我说的对不对?你爹那把刀你拿着还趁手吧?要不是谢将军的刀好,你能劈翻几个蛮子?换个普通兵卒的刀给你,怕是刀刃还没碰到蛮子的皮甲,你自己先累趴下了!”
这几句话说得极为恶毒,既点明了谢临的出身,又把他今天的表现归功于谢震山的佩刀,话里话外都在贬低谢临本人的能力。
周围的几个世家子弟听了,神色都有些复杂。
他们虽然感激谢临,但周文轩的话确实戳中了一个事实。
谢临的出身的确不好,而且谢震山对他的态度大家有目共睹。
孙大有脾气最急,第一个跳出来反驳。
“周文轩,你少在这儿放屁!谢哥救人的时候你躲在哪?你连蛮子的面都不敢照,还有脸在这儿说风凉话?”
周文轩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冷哼一声。
“我躲?我那叫审时度势!不像某些人,仗着有把好刀就冲上去逞英雄!再说了,他谢临跟谢将军的关系,你们难道不知道?他今天用的这些手段,不全都是谢将军教的?他要是真有本事,怎么不在京城就把自己的位置挣出来,非得等到被扔进斥候营了才显摆?”
这话一出,连孙大有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谢临和谢震山的关系,京城里知道的人不少。
四品明威将军年轻时在边境驻防,和一个乡下农妇生了孩子,后来回京娶了靖安侯府的嫡女,从此飞黄腾达,对边境那个孩子不闻不问。
这件事当年在京城官宦圈子里传得很广,被人当茶余饭后的笑料说了好些年。
如今谢临被接回来替嫡子上战场,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所以周文轩的逻辑听起来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谢震山再怎么不待见这个长子,终究是他的种,从小在边关长大,耳濡目染学些本事也是正常的。
赵明瑞皱了皱眉,转头看向谢临。
他不喜欢周文轩说话的腔调,但他也想听听谢临怎么说。
谢临站在那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周文轩的话。
等周文轩说完了,他才慢慢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
“你说完了?”
周文轩被他这个反应弄得有些意外,但还是撑着面子,扬起下巴道。
“说完了,怎么,你想反驳?”
谢临没有理他。
他转过身,朝石七爷走了两步,忽然伸手握住石七爷腰间佩刀的刀柄,往外一抽。
石七爷没有阻止,只是挑了挑眉毛。
谢临把石七爷的刀举起来,对着坡顶上的众人展示了一圈。
那是一把最普通的制式横刀,刀身上布满了细小的缺口,刀刃有几处卷了口,护手上的漆早就磨光了,刀柄上缠的麻绳被汗水和血水浸得发黑。
“看清楚了。”
谢临把刀横在手里,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刀身上的缺口和卷刃。
“这把刀,是斥候营最普通的制式佩刀,杀了不知道多少蛮子,刀刃已经卷了三处。”
他把刀还给石七爷,然后拔出自己腰间那柄谢震山的佩刀。
锻纹如水波,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厉的寒芒。
他把两把刀举在同一个高度,同时松手。
石七爷那把制式佩刀落在地上,刀尖扎进泥土里,刀身晃了两晃。
谢震山那把刀也落在地上,刀尖扎进泥土里,刀身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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