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炜杰把信纸凑到打火机前,火苗舔上去,纸角卷曲,字迹在橘红色的光里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一小撮灰。灰烬落在烟灰缸里,他盯着那团灰,看了很久。
赵明远不会写这种信。赵明远是棋手,不是赌徒。一个棋手在落子的时候,不会告诉对手自己要下在哪里。但这封信的每一个字,都在逼迫炜杰做出反应——去查账本,去动孙德全,去把自己暴露在更危险的地方。
这不是赵明远的手笔。这是孙德全的手笔。赵明远在牢里,不过是被借来的一张脸、一个落款。真正递出这封信的,是孙德全。他想让炜杰慌,想让炜杰先出手,想让炜杰在乱中犯错。
炜杰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中关村大街已经沉入深夜,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那些灯光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在暗处看着这座城市。
他拿起手机,拨了张建国的号码。
"建国哥,帮我查一件事。孙德全有没有一本账本。"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赵明远从牢里给我寄了一封信。"炜杰说,"说孙德全的账本里有我的名字。"
张建国的呼吸声在电话里变重了。
"账本的事,我听说过。"张建国终于开口,"在这个圈子里,管大项目的人,手里都有两本账。一本给上面看,一本给自己看。给自己的那本,记着每一笔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谁收了、谁送了。这不是记账,这是买保险。"
"孙德全的账本里,为什么会有我的名字?"
"有两种可能。"张建国说,"第一种,你在某个时候、某个场合,无意中收了孙德全或者他代理人的一笔钱。第二种,也是更可能的一种——孙德全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把一笔钱记在了你的名下,不是因为他送过你钱,而是因为他想控制你。"
"控制我?"
"对。"张建国说,"在孙德全的世界里,一个人只有两种状态:要么是同伙,要么是敌人。如果他觉得你可能成为威胁,他会先把你的名字写进账本。这样将来有一天,如果你威胁到他,他就可以把账本一交,拉你一起下水。"
炜杰的拳头在窗台上握紧。
"这账本,现在在哪里?"
"没人知道。"张建国说,"但据我所知,孙德全有把账本备份的习惯。原件可能在保险柜里,副本可能在某个他绝对信任的人手里。"
"孙志强?"
"有可能。"张建国说,"但也有可能是他老婆,或者他在老家的心腹。"
炜杰挂断电话,在窗前站了很久。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意。他没有关窗,让那阵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像是一种清醒的惩罚。
他回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他所有的财务记录——从废品收购站的第一笔收入,到省城商场的流水,再到千度每一轮融资的银行凭证。他一份一份地翻,每一张纸上的日期、金额、签字、盖章,都清清楚楚。
他在找。找一笔可能存在的、被伪造的、被记进孙德全账本的交易。
但他没有找到。因为他从来没有收过孙德全一分钱。从来没有。
那么,账本上的记录,一定是假的。是栽赃。是预埋的地雷。
炜杰把所有文件收好,重新放进抽屉。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喂,王律师吗?我是炜杰。有个事情,我需要你帮我准备一份材料。"
第二天上午,千度办公室一切如常。
张一鸣兴冲冲地跑过来,手里挥舞着一张打印纸:"突破了!推荐系统的累计用户突破一百万了!"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欢呼。李彦强从座位上跳起来,和陈小、老周击掌。张一鸣的眼睛熬得通红,但嘴角咧到了耳根。
炜杰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不像是在庆祝一个里程碑。
张一鸣愣了一下:"炜杰哥,你不高兴?"
"高兴。"炜杰说,"但还没到高兴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一百万用户,只是活下去的起点。"炜杰把纸放在桌上,"不是终点。"
张一鸣似懂非懂,但他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继续埋头在代码里。
炜杰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又移向窗外。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张被揉皱又铺开的纸。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
中午,前台打来内线电话。
"炜总,有您的快递。"
"放我桌上。"
"快递员说,必须亲手交给您。"
炜杰皱了皱眉,起身走向前台。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小伙子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硬纸盒,约莫二十厘米见方。
"炜杰先生?"快递员问。
"是。"
"请签收。"
炜杰在单子上签了字,接过盒子。盒子很轻,晃一晃,里面有东西在动,但不是液体。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取出一把裁纸刀,沿着盒子的胶带缝隙划开。
盖子掀开,里面是一沓复印纸。最上面一张,是一页手写的表格,表格分四列:日期、项目、金额、经办人。
炜杰的目光扫到最后一行。
日期:一九九九年八月十五日。项目:咨询服务费。金额:五十万元整。经办人:孙德全。收款方:炜杰。
他的手指收紧了。
一九九九年八月十五日。那时候千度还没有成立。那时候他还在省城做小百货,五十万对他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笔钱,从来没有签过这张收据,从来没有给孙德全提供过任何咨询服务。
这是伪造的。赤裸裸的伪造。
他翻到第二张纸。又是一页表格。日期: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日。项目:项目协调费。金额:三十万元整。收款方:炜杰。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一页一页,全是类似的记录。金额从二十万到八十万不等,时间跨度从一九九九年八月到二零零零年三月。每一笔都指向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他没参加过的项目、一个他没收过的钱。
最后一页不是表格。是一张便签。
便签上的字迹工整,像是刻意练过:
"炜杰先生,孙德全的账本共四十七页。您的名字出现在十二页上,涉及金额共计四百六十万元。原件目前保存在某处安全的地方。副本将于七十二小时后,送达有关部门。如果您希望讨论另一种解决方案,请拨打以下号码。"
下面是一串十一位数字。
炜杰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那沓纸重新塞进盒子,盖上盖子,锁进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真的下雪了。
细小的雪花从灰色的云层里飘落,落在窗台上,落在空调外机上,落在中关村大街行人的肩膀上。它们无声无息,但一点一点地积起来,会把整个世界盖住。
炜杰拿起手机,按下了便签上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对方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是隔着一层纱布在听。
"我是炜杰。"炜杰开口,声音很平,"我想知道,七十二小时是谁定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孙德全,不是孙志强,不是赵明远。是一个女声,很年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炜总,七十二小时是我定的。因为三天后,孙德全会被正式调查。调查之前,账本需要出现在一个合适的地方。您的名字,需要出现在一个合适的角度。"
炜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你是谁?"
"我是来谈合作的人。"女声说,"不是来谈条件的。您只有一条路,就是把孙德全的完整证据链交给我。我会确保您的名字,从账本里消失。"
"如果我不交呢?"
"那三天后,您就会明白一件事——"女声停顿了一下,"在这个世界上,清白不是事实,是选择。有人选择了让您清白,您就清白。没人选择,您就不清。"
电话挂断了。
炜杰握着手机,坐在飘雪的窗前。
窗外,中关村大街渐渐被白色覆盖。行人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一串的坑,然后被新的雪花填满。
雪越下越大。
冬天最深的时候,往往就在一场大雪之后。雪把什么都盖住,让路变滑,让人看不清方向,让车跑不起来。
但雪也有尽头。等雪停了,太阳出来,那些藏在雪下面的东西,会一个一个地露出来。
炜杰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还画着那张时间线,从一九九八年到二零零三年。现在,时间线走到了二零零零年十一月。
距离二零零一年六月,还有七个月。
七个月后,纳斯达克触底。春天会来。但前提是,他能活到春天。
炜杰拿起笔,在时间线上用力画了一个叉。然后他在叉旁边,写下了一行字:
"四十七页。七十二小时。"
他放下笔,把白板擦干净了。
窗外,雪还在下。没有停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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