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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放下碗,抬头看了一眼,正是“心心念念”的大伯母。大伯林富贵扶着大伯母张氏出现在门口。
张氏不复原本的跋扈模样,浑身是土,褂子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全是泥和干了的泪痕,头发上沾着枯草叶子,脚脖子肿得跟馒头一样,一只鞋不见了,光着的那只脚上全是血口子。
她被林富贵架着,一边往里蹦一边嚎,嗓子已经哭劈了。
林富贵扶着张氏走进院子,劈头盖脸就朝林老实吼,“老二,看看你养的孽子,把伯母扔在山里自己跑了,还有脸坐这儿吃肉!”
张氏看见林砚,眼珠子瞪得溜圆,一把挣开林富贵,单脚蹦着往前扑,“你个丧良心的孽子,你把我引到坑里!”
“还故意让林河学狼叫吓我,我在坑里喊了半个时辰没人应,我以为我要死在山里了——林砚小畜生,你不是人!”
林砚端起放下的碗,吸溜一口,一脸无辜的看着张氏那张糊满泥巴和眼泪的脸,声音平淡,“大伯母,你跟踪我们上山干什么?”
张氏张着嘴,愣住了。
“你想看看我们在山上干什么?”林砚替她回答,“然后回来告诉祖母,让祖母来分银子。对吧?”
张氏的脸涨得更红了,嘴唇哆嗦着,“我……我没有,我……我就是上山挖野菜。”
“挖野菜?”
林砚点了点头,“挖野菜跟着我们走了十里路,挖野菜钻到老林子里去了,大伯母采的什么野菜,拿出来看看。”
张氏说不出话了,她回头看了林富贵一眼,林富贵把头别开了。
忽然,她目光落到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林老太太也跟了过来,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
林老太太今日变聪明了,没直接闯进来。
只是铁青着脸,站在门口。
她在等。
等一个契机。
二房有林砚这个孽子,没有合适理由,她也不敢轻易踏足。
她吃过亏了。
“我的腿差点断了!”张氏忽然又嚎起来,单脚蹦着往地上一坐,拍着地面,“要了命了,我在坑里喊了那么久,你们听见了都不管,你们还是人吗?”
林富贵心疼的直拍大腿,“老二,看你养的好孽子,眼里还有没有大伯母,有没有我这个大伯,有没有这个家?”
林老实没吭声,淡定的开始吧嗒烟袋,一口接着一口。
这个家,主事的人,换了。
他不管。
也管不了。
二哥林河放下碗站起来。
他看着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张氏,嘴唇动了动,但这次他没有不忍心。
他想起林砚在林子里说的那句话,对恶人心软,就是对自己家人残忍。
他攥了攥拳头,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林富贵看着地上哭天抢地的张氏,又看看旁边淡定的二弟,以及门口的林老太太,最后看看站在桌边不动声色的林砚。
“这小畜生!!”
他脸上的横肉颤了颤,往前走了半步,嘴张了张。
他想说点什么狠话,但林砚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他嗓子眼里的话就堵住了。
刚才在林子里找张氏的时候,他就一路在想。
砚哥儿这孩子变了!
以前在祖母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现在敢让亲大伯母在坑里困半个时辰,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的?
真逼急了,这小子什么也干的出来。
自己家现哥儿还要考科举。
暂时不能惹这个煞星。
林富贵识趣的把嘴闭上了。
他弯腰扶张氏,“走。回家。”
“回家?”
张氏一把甩开他的手,单脚蹦着转向林老太太,“娘,您老人家别光干看着,你倒是说公道句话啊!”
“砚哥儿,他挣了不少银子,买了肉买了白面,口袋里还有银子,没分家,银子得交公,这是规矩!”
林老太太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拐杖。
她的嘴动了动,目光扫过桌上那锅冒着热气的炖肉,扫过灶台上那袋白面,扫过林砚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然后她转过身,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
“先回去,银子的事,明天再说。”
“娘!”
“回去!”林老太太的拐杖砸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张氏被这一声震住了,嘴还张着,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嚎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富贵架着她往外走,她一边蹦一边回头瞪林砚,那眼神里全是不甘心。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啐了一口,“林砚,这事没完,你等着!”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老太太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林砚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愤怒,是盘算。
她没说话,转过身拄着拐杖走了。
竹杖杵地的声音越来越远,笃,笃,笃,每一声都压得沉。
林砚坐回桌边,拿起筷子,林晚晚看看门口又看看他,怯怯地问,“哥,祖母还会来吗?”
“会。”林砚夹了块肉放进她碗里,“明天就来,一大早,吃肉。”
林晚晚低头咬了一口肉,含含糊糊地说了声“好吃”。
柳氏放下碗,看了看林砚,又看了看院门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老实从头到尾没说话,吧嗒完一袋烟,又把碗里的肉夹给了柳氏和两个儿子,自己舀了勺汤泡饭。
林砚嚼着肉,心里盘算着,今天这一关过了。
但明天,林老太太还会来。
大伯母也不会善罢甘休。
祖母那句“明天再说”不是让步,是准备。
张氏知道了他们上山的事,虽然不知道具体卖了多少钱,但她知道他们挣了银子。
明天她会怎么撺掇祖母?
祖母又会怎么出招?
他放下筷子,喝了口汤,十五两银子藏好,那是念书的希望,也是二房翻身的本钱。
谁也别想动。
祖母不行,大伯不行,谁来都不行!
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人拍响了。
不是敲,是拍!
巴掌拍在门板上,嘭嘭嘭,震得门栓直跳。
林砚从草垫子上坐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他套上褂子走出堂屋,就看见柳氏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栓不敢开,回头看他,脸上全是慌。
“老二家的,开门!”
“咱娘来了!”
林砚舀了瓢凉水洗脸,冰得龇牙,随手抹了把脸,“开门。”
门一开。
林老太太拄着枣木拐杖当先进来,后面跟着林富贵,满脸横肉,撸着袖子。
张氏手里攥着条帕子,一进门眼珠子就滴溜溜转,把院子里每个角落扫了个遍。
林现最后一个进来,穿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双手拢在袖子里,往院门边上一靠,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林老实从灶房出来,看见这阵仗,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手抖得捡了两下才捡起来。
林老太太的拐杖往地上一杵。
“砚哥儿,昨天你说累了,祖母体谅你,今天不累了吧?银子交出来,没分家,挣的每一文钱都是公中的,这是祖宗规矩,说到县衙也是这个理。”
林砚靠在堂屋门框上,打了个哈欠,“祖母说得对,没分家,挣钱要交公。”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伯母一脸惊讶的不可置信。
连老太太也愣在了当场。
这孽子,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不对劲!
他从怀里摸出十几文铜钱,走过去放在林老太太脚边的地上,“这是这趟上山挣的,都在这儿了。”
十几文铜板摊在地上,灰扑扑的。
张氏尖着嗓子叫起来,“十几文?你哄鬼呢?我亲眼看见你们扛了半口袋东西下山,去了药铺又去了肉铺,五花肉白面红糖买了那么些,十几文够个屁!”
林富贵往前逼了一步,脸上的横肉绷紧了,拳头攥得咯吱响,“林砚,你伯母为了你们的事把腿都摔断了,你还有脸藏私!”
林现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往人心口上戳,“堂弟,祖母也是为你好,银子放在公中,祖母自然会公道分配,你一个人攥着,万一丢了怎么办?
“再说,没分家,你挣的银子不交给祖母,传出去让人说我们林家没规矩。”
一个唱红脸,三个唱白脸。
老太太压规矩,林富贵动拳头,张氏泼脏水,林现卖道理,配合得比上回更默契了。
林砚看着林现,嘴角微微一挑,“堂哥说得有道理,但我确实只挣了这十几文,大伯母说我挣了大钱,证据呢?”
他看着张氏,语气平淡,“你亲眼看见我口袋里有银子?亲眼看见药铺掌柜给我数钱了?”
张氏张了张嘴,脸上涨得通红,“我……我看见你们背着袋子下山!”
“从山上下来就是有银子?”林砚往前走了一步,“大伯母,你跟踪我们上山的事我还没跟祖母算,你自己掉坑里崴了脚,现在反过来说是为了我们,这把年纪了说话可得摸摸良心。”
张氏后退一步,脸上的粉被汗冲出一道道印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行,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林砚往旁边让开一步,朝堂屋里一伸手,“家里就这么大,祖母要是不信,尽管搜,搜出来,全是公中的,搜不出来,这事就翻篇。”
他大大方方让开,刘氏手抖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挂的破筐,又赶紧把目光移开,手指头攥着围裙边,攥得指尖发白。
林老太太眯起眼睛盯着林砚看了三息,拐杖往地上一顿,“搜!”
张氏第一个冲进堂屋。
她翻箱倒柜,打开那只豁了口的木箱,里头只有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
掀开草垫子,底下是光秃秃的床板,蹲下来往床底下看,除了灰尘和几双破草鞋什么也没有。
又跑去灶房,掀开米缸盖子,小半缸糙米,还是上回林砚买的。
锅盖揭开,铁锅上沾着昨晚炖肉的油星,但锅底已经刮干净了。
林富贵在院子里翻柴火垛,又拿扁担敲水缸沿,把头伸进水缸里看,除了水就是水。
林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院子中间,脸色越来越难看。
张氏从灶房出来,额头上冒了汗,嘴里嘟囔着,“怪了,明明买了那么多东西,藏哪儿了?”
林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搜完了?搜到没有。”
张氏不甘心,又在堂屋里转了一圈,忽然站住,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个破竹筐上。
那筐子挂得不高,灰扑扑的,筐口盖着块破布。
张氏指着筐子,“那里头!拿下来!”
此言一出,二房众人,除了林砚,其他人皆是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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