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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实低头看着文书上面朱红大印,粗糙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脸上的褶子慢慢堆起来。他不怕苦,也不怕死。
就怕死了,家里这些娃儿和婆娘咋办?
他折好文书塞进怀里,抬起头看了看柳氏,又看了看三个儿子,最后目光落在桌角那袋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银子上,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砚哥儿,山哥儿,河哥儿,以后家里就靠你们了。”
话音落地,屋内气氛瞬间死寂。
林砚放下筷子。
徭役。
修河堤。
工期三个月。
他刚攒够束脩,徭役就来“点名”了。
他不信这是巧合。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老宅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宅还亮着灯。
林老实把徭役文书折好塞进怀里,坐回桌边端起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扒饭。
柳氏坐在他对面,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林晚晚年纪小,不懂什么是徭役,但她看得懂娘的脸色,小脸上的笑也没了,缩在条凳上,不敢吭声。
林砚放下筷子。
瓷筷搁在粗陶碗沿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在这间沉闷的堂屋里,这一声却像石头砸进死水里。
他看着林老实佝偻的脊背,粗糙的手指,端着碗微微发抖的手腕。
这副身板去修河堤,三个月泡在冰凉的河水里搬石头,挖淤泥,回来还能站着吗?
还能回来吗?
“爹,咱不去。”林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
林老实端着碗的手停住了,“衙门文书写了,不去不行。”
“为什么次次都是你去,大房呢?林富贵呢?”林砚站起来,椅子腿在夯土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去年是你,前年是你,今年还是你,大房的大伯身强体壮,他儿子林现十六岁正当壮年,他们家出过一回没有。”
满桌人都停下了筷子。
柳氏伸手拉了拉林砚的袖子,手指冰凉,轻轻摇了摇头。
一直如此。
林河攥着筷子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林山把碗搁在桌上,粗壮的身板往前倾了倾,嘴张了张又合上,低下了头。
林老实沉默了好一阵,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你祖母安排的,别争了,我去。”
“她安排你送死你也去?”林砚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然后又被他自己压下来,压成一种更深更沉的冷,“她能安排,我就不能问?今天这顿饭不吃了,我去问她。”
他从林老实怀里掏出徭役文书,转身推开院门,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里。
老宅的大门虚掩着。
堂屋里烛火通明,林老太太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拄着枣木拐杖,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富贵坐在她左边,烟袋叼在嘴里,烟锅子一明一灭。
张氏坐在右边,手里剥着南瓜子,嘴唇翕动着在嚼什么,不是瓜子,是闲话。
林现坐在最边上,手里捧着书,眼睛却没在书页上。
他听见推门声,比谁都先抬起了头。
林砚跨过门槛。
影子被烛火拉得又长又瘦,从门槛一直铺到供桌前。
他站在堂屋正中间,烛火在他背后跳,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祖母,徭役的事,我来问问。”
林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拐杖连动都没动,“徭役有什么好问的,衙门派了,你爹去就是了,这是朝廷的王法,不是祖母定的。”
“祖母说得对,徭役是王法,我问的不是王法。”林砚往前迈了一步,烛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照得发亮,“我问的是,为什么去年是我爹,前年是我爹,今年还是我爹?”
“大房两个壮劳力摆在那,为什么一次都不去,王法讲公平,徭役是各家轮流出。”
“祖母,大房的劳力是供在祠堂里的祖宗牌位吗,碰不得,使不得。”
林富贵嘴里的烟袋顿住了。
烟锅子停在半空中,烟丝忘了吸,火星子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他脸上的横肉颤了颤,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老太太按在拐杖头上的手,慢慢攥紧了,骨节凸出来,白森森的。
她嘴角那道褶子从浅到深,嗓门也拔高了,“你大伯身子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腰上有旧伤,干不了重活!”
“林现要念书,更不可能去服徭役,你爹身子结实,他去怎么了?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林现要念书不去,行,我也要念书,我爹去服徭役,我娘给人做头花,我一个人撑着家里还要攒束脩,祖母替我算算,我一天几个时辰念书。”
张氏把南瓜子往桌上一扔,拍拍手上的碎壳站起来,嘴角还沾着瓜子皮,“砚哥儿,你这话就不对了,你堂哥念书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你是做弟弟的,理当帮衬着。”
“再说你爹去服徭役,那是替全家出力,你怎么还计较上了?”
“替全家出力!”林砚转过身看着张氏,“那大伯替全家出过什么力?林现替全家出过什么力?大伯母你替全家出过什么力?”
“是帮我家卖了头花?还是帮我家修了院墙?我只记得大伯母翻我家墙头,偷我家花样,在村里传我闲话,这些力,出得可真不少。”
张氏的脸刷地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指着林砚的手指头抖得像风里的树杈,“你……你个小兔崽子……你胡说八道!”
她回头看林老太太。
林老太太没看她。
她看林富贵,林富贵把头别过去了。
她看林现,林现还盯着书,脸上的肌肉却绷得死紧。
“我说错了吗?”
“那咱们一件一件捋,王屠户来抢人那天,谁在村头井口嚼舌头,说我被邪物附了身?谁跟踪我上山想偷学挖药材?谁爬我家墙头被我泼了一盆水?谁趁我们不在家,收了全村破布条做头花?谁在村里传我闲话说我忘本?”
林砚往前逼了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钉锤敲在张氏脑门上,“大伯母,你干的这些事,哪一件是‘替全家出力’?”
张氏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绊倒。
她脸上的猪肝色褪成了惨白,又泛出一层青灰,嘴张着合不上,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响,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母鸡。
林老太太的拐杖猛地往地上一砸!
哐当!
火星子在青石板上溅起来,震得烛火一阵乱晃。
所有人的影子在墙上东倒西歪。
“够了!林砚你给我住口!这个家是你祖母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我说你爹去,就是你爹去!”
“你一个毛孩子,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你爹来了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算林家的人。”林砚一步不退,声音压过了林老太太的拐杖声,“祖母口口声声说我没资格,那我倒要问问祖母,为人祖母,偏心偏到这份上,让大房坐享其成,让二房做牛做马,这叫什么长辈。”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胸膛起伏着,额头上的青筋在烛火下隐隐跳动,“祖母可听过一句话,父母不慈,儿女不孝。”
堂屋里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心跳都能听见的死寂。
这句话像一把刀,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捅进了林老太太最在意的那层壳里。
林现手里的书页抖了一下,极轻微的一下,然后被他用拇指死死按住了。
他耳边一阵轰鸣,不敢相信,林砚竟能说出这句话!
林富贵放下烟袋,脸上的横肉绷得铁紧,不敢看林砚,也不敢看林老太太。
林老太太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拐杖撑着她的身子,撑得指节发白。
她看着林砚,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你再说一遍。”
“再说几遍都行,父母不慈,儿女不孝!”林砚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青石板上,“祖母若慈,为何次次徭役只让我爹去?”
“祖母若慈,为何装病骗我娘,五两束脩银子,祖母若慈,为何搜我家,翻墙头,掀摊子当街扇儿媳巴掌?这样的祖母,孙儿就算想孝,也孝不起来。”
“反了!”
“反了天了!”
林老太太的拐杖在青石板上一连砸了三下,哐哐哐,每一下都像要把地面砸穿。
砸完拐杖指向大门,手指头抖得停不下来。
“孽子!”
“你就是我林家的孽子!”
“滚!”
“你给我滚!滚出去!”
“祖母,你不用拐杖指我,我不是来吵架的。”林砚站在堂屋正中间,肩背挺得笔直,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但声音稳得像块铁,“我今天来,就一件事。”
他吸了一口气。
烛火在他背后跳了最后一下,然后稳稳地立住了。
“我要分家!”
四个字落地。
堂屋里登时炸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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