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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偏过头,朝旁边两个同桌递了个眼色。他的同桌。
一个叫王魁,方脸,家里是杀猪的,交足了束脩坐前排,平时跟林现走得近。
另一个叫孙茂,瘦长脸,功课一般,但打架从不手软。
林现压低嗓子说了一句,“放学路上,给我把他拦住了。”
王魁点了点头。
孙茂也点了点头。
他们两个人也对林砚木秀于林的模样,很反感。
凭什么一个泥腿子,能骑在他们头上。
自从林砚来了学堂,刘夫子总拿林砚和他们比较,动辄训斥。
他们早就看林砚不顺眼了。
既然功课比不过,那就比拳头。
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小子,看他还敢不敢嚣张。
林现更是在心里盘算好了。
林砚那小子再聪明,也是个瘦竹竿,三个人堵他一个,还不是手到擒来。
虽然林砚有“击败”王屠户的战绩,那是因为王屠户怕惹官司,他们可不怕。
都是孩子,再大,也只能算娃娃吵架。
林砚还敢报官不成,就算报官,衙门也未必肯管。
林现重新把目光落回书页上,嘴角微微一挑。
散学钟敲过三响,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林砚把《论语》合上,小心地放进怀里,准备回家。
这时,角落里的瘦弱少年忽然塞给林砚一张纸条。
“什么?”
瘦弱少年仿佛惊弓之鸟,掉头就跑。
林砚好奇打开,上面字迹工整,“有人要在路上打你,当心!”
打我?
林砚笑了。
看来林现急了。
不老实了。
正好杀鸡儆猴,看以后谁敢招惹我。
迈出学堂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槐树的影子从墙头斜斜地铺下来,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连狗叫声都没有。
走到巷子拐角,前面冒出三个人影。
打头的是王魁,方脸,膀大腰圆,他爹是镇上另一个屠户,跟王屠户是拜把子兄弟,养出来的儿子也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拳头比脑子快。
旁边站着孙茂,瘦长脸,两只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林现站在最后面,背靠着墙,手里的书卷已经不在了,脸上的阴沉比巷子里的暮色还浓。
林砚站住了,把怀里那本《论语》掏出来搁在巷子边上的石墩子上,按了按,放稳了。然后他开始活动手腕,转了转左边,又转了转右边。
“林砚,今天没人救得了你。”王魁往前逼了一步,方脸上的横肉绷得铁紧,指关节捏得咯吱响,“你一个穷种地的,也敢在学堂里出风头,今天让你长长记性?”
他话没说完,一拳抡过来。
林砚侧身一闪,拳头擦着耳廓过去,风声呼呼的。
跟着二哥在山上跑了几个月,野猪追不上,躲你这杀猪的崽子,绰绰有余。
他闪开的同时右手攥拳,指节凸出来,照着王魁的肋窝子就是一拳。
这一拳不是花架子,是跟林河在山上搬石头练出来的力气,又短又狠,正正砸在肋条最薄的那块软肉上。
王魁闷哼一声,整个人弓成虾米,踉跄着退了三四步,后背撞在墙上,捂着肋窝子滑下去,蹲在地上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
孙茂从侧面扑上来。
他打架的路数跟王魁不一样,不抡拳,闷声不吭地抱腰,想把林砚摔倒。
两条胳膊刚箍住林砚的腰,还没来得及发力,林砚胳膊肘往下猛的一捣,正砸在他后脑勺上。
一下不够,又来一下。
孙茂闷哼一声,手臂上的力道当场散了,抱着脑袋蹲下去,眼泪鼻涕全下来了。
林砚转过身。
巷子里只剩下林现还站着。
林现背靠着墙,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惊慌,嘴唇翕动着,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背撞在墙上,退无可退了。
林砚走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子往前一拽,脚下使了个绊子。
林现整个人失了重心,仰面摔在青石板上,后脑勺差点磕在墙根的石墩子上。林砚膝盖往他胸口一压,像压在砧板上的一条死鱼。
林现拼命挣扎,两只手在地上乱抓乱挠,指甲抠进青石板缝里,抠出了血丝,两条腿乱蹬乱踹,膝盖撞在林砚后背上砰砰响,但压在胸口那只膝盖纹丝不动。
林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从巷子口斜斜地打过来,把林砚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林现,你在学堂里阴阳怪气,在路上堵我,找两个人一起动手,三打一,好本事。”
“今天我把话放这,以后在学堂里见了我绕着走,再敢堵我,我把你丢到野猪岭上喂狼!”
“你知道野猪岭上的狼饿了多少天吗?上回我二哥学了两声狼叫,你娘吓得腿都软了,你要不要也试试。”
林现浑身一颤,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抖,脚后跟在青石板上蹭得咯咯响。
他想起上回他娘被困在陷阱里的事。
那天她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瘫了,银簪子掉了,脸上糊着泥和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有狼,真有狼。”
他当时以为他娘是被吓破了胆胡说八道,现在林砚面对面告诉他,那两声狼叫,是林河学的。
这小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记住了吗?”
“问你话!”
林现含糊不清,“记……记住了,我记住了。”
林砚松开手,把膝盖从他胸口挪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弯腰捡起石墩子上那本《论语》,吹了吹封面上的灰,揣进怀里。
忽然,他猛地回身,一道瘦小的身影在巷口一闪。
“还有人?”
“想必也是个胆小鬼,不敢正面。”
林砚笑了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巷子。
林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了,冰凉地贴在脊梁骨上。
他看着林砚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嘴唇翕动了两下,嗓子眼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林砚,你……你等着,我……我一定要你死!”
林砚推开自家院门。
堂屋里油灯还亮着,柳氏在灶房里给他留了饭,听见门响就端着碗出来,嘴里念叨着,“怎么这么晚?”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林砚衣领歪到一边,袖口被扯脱了线,膝盖上蹭了一片灰。
林河从墙根站起来,眉头拧成一团,“砚哥儿,你跟人动手了,衣裳怎么弄的?”
“林现在路上堵我,三个打一个。”林砚把怀里的《论语》掏出来搁桌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全趴下了。”
林河愣了一瞬,然后猛的一拍大腿,笑得直捶墙,“三个,全趴下了,我就说你小子跟着我在山上没白跑!”
柳氏的脸却白了,拉着林砚的胳膊上下打量,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伤着没有”“以后别走夜路”“他们人多你别逞能”。
林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看着林砚,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丝满意的光。
随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小子,是个人物。”
林老实蹲在门槛上抽烟袋,低头闷声说了一句,“打得好,在学堂门口堵你,不还手还以为咱二房好欺负。”
不知何时,林老实也变了。
若是换作以前,他肯定会训斥林砚,然后带着林砚去老宅给林现道歉。
可现在,他竟然说“打的好!”
与此同时。
林现也回了老宅。
他推开老宅院门,踉跄着跨过门槛。
大伯母张氏正坐在堂屋里剥南瓜子,听见门响抬起头,手里的南瓜子撒了一地,啊的一声尖叫,扑过去捧起林现的脸。
颧骨上青了一大块。
腮帮子上蹭破了皮渗着血丝。
衣领被扯掉了一颗扣子,衣襟上沾着灰土和几滴暗红色的血点子。
头发上还挂着巷子里蹭到的蜘蛛网。
整个人像是刚从石头堆里被拖出来的。
“现儿,说,谁打你了,娘去找他拼命!”张氏的嗓门尖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唾沫星子喷了林现一脸。
林现低下头,在喉咙里滚了两下,然后抬起眼,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委屈。
“是林砚,散学路上,我不知道怎么惹到他了,他二话不说上来就打我,王魁和孙茂来拉架,被他一起打了,他把我踩在地上,说以后见我一次打我一次。”
“什么?”张氏怒吼一声,“这个孽子欺人太甚了!”
林老太太和林富贵也从里屋走出来。
“现哥儿,你说实话,真的是林砚堵你?”林老太太有点不相信,她不信林砚是这样的孩子。
林现眼珠一转,“祖母,林砚早就变了,如今他可是学堂的风云人物,夫子喜欢他,同学敬畏他,他越发看不起我,记恨我。”
林富贵过来,擦了擦林现脸上的土,也有点不相信,“现哥儿,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我发誓。”林现生怕他们不信,“林砚就是报复,报复我,报复我们老宅对他们二房的不公。”
“反了天了!”
张氏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从青变紫。
脖子上的青筋突突跳着,手指头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上,猛地转过身往院门口冲。
冲到一半自己硬生生刹住了,脚底在青石板上磨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上回她一个人去找林砚闹事,被他敲铜盆闹得全村都来围观。
上上回她翻墙头,被泼了一盆洗脚水。
上上上回她跟踪上山,被坑进陷阱里困了大半天。
她怕了。
她一个人不敢去。
忽然,她看向巷子里亮着灯的几户,傲然仰起头。
“林砚,这次我看你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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