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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大伯母张氏张了张嘴,“要什么证据,我家现哥儿脸上的伤就是证据!”“对,我们孩子身上的伤就是证据,不信,大家看。”
“没错,看看我孩子身上的伤!”
林砚懒得看,“娘,银子收好。”
他抬起头,看着满院的妇人。
月光把他脸上的轮廓勾得分明,颧骨上那点还没消透的青印子,衬得他的目光格外清冷。
“各位,你们儿子在路上堵我,三个打一个,我挨了打还手,这叫自卫,你们说赔钱行,先把今天的事掰扯明白。”
“大渊律第五卷第八条,拦路行凶者,其罪当诛,按律,斩监候,你们儿子是团伙作案,三个人,持械,巷子地上还扔着他们带的短棍。”
“团伙拦路行凶,罪加一等,凌迟。”
院子里霎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谁家的狗叫。
王魁他娘张着嘴忘了合上,脸上的横肉僵在半空中,眼珠子瞪得溜圆,手里的擀面杖差点脱手。
孙茂他娘刚才骂得最凶,现在,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少吓唬人,什么律法,什么拦路行凶……”
人群里也炸了窝。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压着嗓子说:“凌迟,这小子真敢说啊!”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他一向这样,上回跟王屠户对峙的时候就背律法,把王屠户吓得刀都掉了!”
也有人不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偏向,“张口闭口律法律法的,这林家二小子怎么跟衙门里出来似的,一个泥腿子,才念了两天书,就敢拿王法吓唬人了?”
“说谁拦路行凶!”大伯母张氏把手从林砚面前收回来,双手往腰上一叉,下巴扬起来,银簪子在月光底下晃得铮亮,“你说我们拦路行凶就拦路行凶了,我还说是你拦了我们家现儿的路呢,”
“你们说是不是!”她转过身,朝身后几个妇人一摊手。
妇人们像是被点醒了,七嘴八舌地应和起来。
“对,你说是就是,证据呢?”
“谁看见我们拦路了,分明是你先欺负人,动的手!”
“你打伤这么多人,还想反咬一口,你当大家都是傻子!”
“他一个泥腿子,仗着夫子偏心就在学堂里横行霸道,打了人还倒打一耙!”
围观的人群里风向,也跟着转了。
有人双手拢在袖子里,慢悠悠地摇着头,“说来说去,还是没证据,一个人一张嘴,谁能证明不是你林砚先动的手?”
有人嗑着瓜子,瓜子皮往地上一吐,“人家三个都被他打了,他倒喊起冤来了,这读书人的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还有人嗓门压得低,但每个字都透着自以为是的精明,“我早说了,分家的事闹那么大,这孩子心就野了,打架斗狠,还拿律法吓唬人,这哪是念书人的样子?”
林砚站在台阶上,手攥着《论语》越攥越紧,指节发白。
不是怕,是没有证据。
巷子里没有目击证人,王魁和孙茂是林现的死党,不可能替他作证。
他一个人一张嘴,对面七八张嘴,身后还有一堵人墙。
律法再熟,上了公堂也得讲人证物证。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人证。
张氏看他沉默了几息,更来劲了,转过身朝围观的人群摊开双手,嗓门又尖又亮,“看见没有,他答不上来了,还凌迟呢?凌迟你自己吧!”
几个妇人跟着哄笑起来,王魁他娘把擀面杖往地上杵得咚咚响。
坏菜了!
林砚眉头一皱,心里暗暗着急。
人言可畏。
没有证据,哪怕是真的,也成假的了。
“我看见了!”
就在这时,人群最外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细细弱弱的,像蚊子哼,但在满院的嘈杂里却清清楚楚地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吃惊,循声望去。
院门口的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一条缝。
一个瘦弱少年站在巷子里,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身子单薄得像一张纸,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骨节发白,脚上穿着一双露了脚趾头的破草鞋。
他浑身都在发抖,从手指头抖到膝盖,但脚下没退半步。
林砚抬头望去,“是他!”
学堂里,最后排座椅的那个瘦弱少年。
林砚见过他一面。
不熟。
但今天下午也是他给林砚递的小纸条。
让林砚提前有了防备。
否则,他真有可能栽倒林现他们三人手中。
这份情,他牢记心中。
少年恭敬行了一礼,“我叫陈实,是夫子学堂里的学生。”
“散学的时候,我在最后面走,巷子里的事我全看见了。”
“是林现带着王魁和孙茂在巷子拐角堵住林砚,三个人一起动的手,王魁先出拳,孙茂从后面抱腰,林现在旁边指挥,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先动手打林砚。”
“林砚是还手,不是先动手。”他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轰!!”
人群哄的一声炸了锅。
敢情还真是林现他们三个人先动的手。
“你看看,我就说,砚哥儿这孩子怎么会先动手!”
“谁说不是,砚哥儿向来听话懂事,可不是惹事的孩子。”
“少来,刚刚不是还说砚哥儿分家闹事,心都野了?”
“放屁,我什么说了?”
“你就说了!”
“……”
眼看风向开始变了。
大伯母张氏急了,满脸慌张。
其他几个妇女也慌了。
这时,有人踮着脚,伸长脖子往巷子里看,嘴里念叨着,“这谁家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
有人认出了陈实,脸色当场变了,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压着嗓子说:“这不是前些年搬来那个……就是陈家那个?”
旁边的人被他一提醒,也想起来了,声音更低了,“他娘当年那案子,牵连了多少人,他爹发配崖州,到现在都没回来,这孩子怎么还敢出头。”
另一个婆子把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罪臣之后,朝廷定了性的,他娘是官妓,他就是罪人生的崽子,这种人的话,能信?”
张氏脸上的慌张,瞬间冻住了。
她猛转过身,手往陈实一指,尖着嗓子喊,“陈实,你算什么东西,你娘是罪臣之女,你爹是罪人,你就是个罪人生的崽子,你说的话不算数,你肯定是跟林砚串通好的!”
王魁他娘像是被张氏点醒了。
也跟着跳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陈实脸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一个罪人崽子也配来作证,我看就是你们俩合起伙来坑我们!”
“说,是不是你和林砚合伙在路上拦截我家魁哥儿他们,说,说实话!”
“你爹不是好东西,你娘也不是好东西,你更不是好东西!”
孙茂他娘把擀面杖往地上一砸,嗓门盖过了所有人,“这种人的话你们也信,他爹是朝廷钦犯,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从小就不学好,长大了肯定也是个祸害!”
陈实站在人群中间,孤零零的,像一片被风吹得乱晃的枯叶。
周围一只只手,指着他的,叉在腰上的,往地上杵擀面杖的。
每一根手指头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剐在他身上。
他的头越垂越低,肩膀开始剧烈地抖。
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青石板上,洇出几个湿印子。
冤枉你的人,比你还知道你的冤枉。
可人性就是如此。
他没有跑,也没有哭出声,就那么站在那,肩膀一抽一抽的,两只手还攥着衣角,攥得骨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丝,好像感觉不到疼。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别过脸去,有人叹了口气,但没有人替他说话。
谁会替一个罪人之子说话?
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了。
林砚走下台阶,挡在陈实面前。
他没有回头安慰陈实,只是用自己瘦削的身板,把那些指向陈实的手指头全挡住了。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罩在陈实身上。
“够了!”
林砚语气不卑不亢,“有事说事,人身攻击算什么回事?”
“陈实是罪人之子不假,可他犯罪了吗?”
周围指责声,为之一窒。
“既然他没有罪,你们有什么资格指责他?”
林砚把陈实紧紧护在身后,语气一转,将所有敌意吸引在自己身上。
“好!”
“既然说陈实说话不作数,行,那就请一个有分量的。”
大伯母张氏冷哼一声,抱着胳膊,鼻孔朝天,“吹牛,你一个泥腿子,能请来什么有分量的人?”
“就是,除了牙尖嘴利,你能有什么本事。”王魁他妈也是满脸不屑。
孙茂她娘更是跳着脚,骂道:“林砚,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好东西,逼迫祖母分家,还敢在这里狂妄!”
林砚懒得和他们争辩,淡定道:“刘夫子教了二十年书,在镇上什么分量,你们比我清楚。”
“今天的事,请夫子来断,夫子要是说我有罪,我当场赔银子,夫子要是说我有理……”
他扫了一眼满院的妇人,“你们一个也休想轻易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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