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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二楼,天字号房内烛火通明,茶香袅袅。赵文瑄坐在上首,文一温摇着折扇坐在旁边,萧磐石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林河蹲在角落里拿块破布擦扁担。
很温馨。
文一温坐在赵文瑄下首,手里端着茶盏,用碗盖不紧不慢地拨着茶叶,目光透过袅袅茶烟落在对面那个穿草鞋的少年身上。
方才在周教谕府邸,林砚那首师说,的确是让他震惊。
但他心里还是看不起林砚,区区泥腿子而已,竟然压他一头。
尤其是赵文瑄和周教谕对林砚的夸赞,让他心里像茶水凉了之后浮上来的茶沫子,压都压不下去。
“小友确有才气,可治国可不是写诗词,刚刚东翁说小友胸怀韬略,对天下大势有独到见解。”
文一温放下茶盏,嘴角挂着笑,但笑意只浮在嘴唇上,眼睛里半点笑意也没有,语气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量好了分寸再放出来的,“老夫虚长几岁,痴长些年岁,倒想请教小友几个问题。”
林砚抬起头,这是要考自己?
没问题,来吧!
让你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
“先生,请教不敢当,小子只是有些自己的见解罢了。”
文一温眼神一冷,侃侃开口。
“如今大渊外有蛮族犯边,内有权臣乱政,世家门阀割据一方,天灾连年,百姓流离,不知小友有何高见?”
他把“高见”两个字咬得很轻,但轻得刻意,像是生怕别人听不出话里的刺。
林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他听出来了。
用最刁钻的题,等着他答不上来。
是刁难。
却也是机会。
他把茶盏搁回案上,抬起眼,目光不闪不避地落在文一温脸上。
“那就先从外患说起。”林砚竖起一根手指,“蛮族骑兵来去如风,大渊步卒追不上,每次出塞都要调集数十万民夫运粮,粮草到了前线,损耗过半,打赢了追不上,打输了跑不掉,这是野战打不过,后勤跟不上。”
他顿了顿,看着文一温的眼睛,“解法,屯田戍边,把边关荒地分给守边士卒,平时种地,战时打仗,再设军马场,用屯田余粮养马,十年之后,大渊有自己的骑兵,还怕区区蛮夷吗?”
“至于银子,不需要朝廷拨一两银,把各地牢房里的轻罪囚犯发配边关屯田,刑满授田落户。”
“戍卒屯田也一样,屯田收入在饷银之外另算一份,多打粮多分钱。”
文一温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林砚会泛泛而谈,没想到对方张口就是具体举措,着实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他干咳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驳,林砚已经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内患之首,在世家门阀。”
“他们垄断土地,把持官吏,豢养私兵,朝廷赋税收不上来,政令出不了京城。”
文一温眉头一皱,轻轻摇着折扇,“如何解?”
“解法,推恩令。”林砚眼都不眨,脱口而出。
汉代刘姓王侯遍布全国,国中之国,朝廷不敢得罪,一纸推恩令,立解。
这是初中生都知道的东西。
可明显,这几位都听不懂。
表情就看出来了。
文一温摇头,“推恩令,是什么意思?”
“世家爵位不再由嫡长子一人继承,所有儿子均分,一代不分,二代必分,三代之后再大的世家也会变成一盘散沙。”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看着文一温,“文先生可能会说,世家岂会束手待毙?”
不等文一温反驳的话说出口,林砚接着替他说,“当然不会,所以不能一刀切,选几家忠于朝廷的先给‘恩典’,嫡长子继承爵位,其余诸子各授勋职,赏田产。”
“世家内部不是铁板一块,嫡长子不愿意分家,可那些庶出的儿子们呢?他们一辈子被嫡长子压在头上,分不到一亩地一两银,他们甘心吗?”
“推恩令给了他们翻身的机会,这道令下去,请问文先生,反对的是嫡长子,还是拥护的是庶子?”
文一温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
他嘴角那个矜持的笑不知什么时候收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想反驳,但脑子里翻遍了四书五经竟找不到一句能驳倒“推恩令”的话。
这东西不是儒家的,是法家的。
是帝王术里最狠的那一刀。
偏偏林砚把它包装成了“恩典”。
还反抗不了!
他心里忽然浮起一个让他不舒服的念头:这小子读的书,跟他读的不是同一批,不,书是同一批,但这小子把书读活了,他读死了。
不过,他也没错,就不是同一批,
林砚读的是九年义务教育。
紧接着。
林砚没等他喘过气,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内患之二,在天灾!”
“解法,还是以工代赈,朝廷在灾荒之年雇流民修水利,筑官道,挖运河,流民有饭吃就不至于造反,水利修好了,旱涝灾害自然减少,官道通了,南北物资流转畅通,一地遭灾不至于饿死一州。”
“具体做法,工部每年提前拨一笔‘工赈银’,专款专用,地方官敢克扣的,按军法论处。”
“流民以保甲编制,十人一牌,百人一队,千人一营,老弱妇孺烧水做饭,青壮开山挖渠,人人有活干,人人有饭吃,这样一来,流民不会变成流寇,灾荒过后他们回乡,还能带回去一条新修的水渠、一条新铺的官道。”
文一温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压压惊,茶已经凉透了,他浑然不觉,嘴唇碰了碰杯沿又放下,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越敲越快。
他是府衙幕僚,管了六年钱粮,太清楚“以工代赈”这四个字的分量了。
这不是纸上谈兵,是真能落地的法子。
可正因为它能落地,他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更强烈了。
一个农家少年,从哪学来的这些?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再试探最后一次,问了一句,“那朝政呢,权臣当道,言路闭塞,又该如何?”
林砚竖起第四根手指,“科举不问出身,不问门第,不问背景,只看文章。”
“让天下读书人都知道,只要读好了书,考得上功名,就有官做,这条言路一旦打开,人才自会涌来,庸碌之辈自会被淘汰,权臣能垄断的从来不是朝廷,而是入仕的渠道。”
“一旦渠道向天下人敞开,权臣的根基自然瓦解。”
赵文瑄把茶盏搁下,盏底碰在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困扰大渊王朝几百年的难题,竟然被一个少年解开了。
连他的恩师都做不到。
可眼前这个少年做到了。
这到底是何种妖孽人物?
文一温的折扇悬在半空中,扇面上那幅山水画正对着林砚的侧脸。
他忘了摇,目光从扇面上移开落在林砚脸上,眼神里的玩味已经变成了某种说不上来的震惊。
萧磐石把匕首插回靴子里,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茶,亲自端到林砚面前,闷声说了句,“说得好。”
赵文瑄直起腰,端起茶壶亲自给林砚续了杯茶,“小友,此事我回去定亲自向老师汇报,我猜测老师一定也会被震惊到的。”
十三岁就能把屯田、推恩、以工代赈说得头头是道的。
普天之下,唯一人尔!
尤其是那道推恩令,自己老师想了半生都没想明白的事,林砚几句话就点透了。
若是当年自己有这份大才,老师也不会被迫离开朝堂了。
又或者林砚再年长几岁,回到当年,老师何至于此?
文一温起身拜道:“小友大才,在下佩服,刚刚言语得罪,还请小友莫要怪罪。”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连赵文瑄都微微颔首,觉得文一温是真心服了软。
但文一温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茶盏遮挡,眼角的余光从林砚那双破草鞋上扫过。
扫过那磨得发白的鞋底,扫过袖口上沾着的油渍,扫过那张明明只有十三岁却波澜不惊的脸。
他把茶盏放下,笑意不减,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一颗石子无声无息地沉进深水里,水面上一丝涟漪都没有。
一个农家子。
住破屋,穿草鞋,束脩都交不起,这种人本该一辈子在地里刨食,脸朝黄土背朝天,到头来连县城的路都不该认识。
可偏偏是他……
偏偏是这个泥腿子,当着赵文瑄的面,当着自己的面,把天下大势分析得通透淋漓,把屯田、推恩、以工代赈说得如数家珍。
而他呢?
他文一温寒窗二十年,中举入幕,在府衙里熬了六年,自认为经世致用之学在同辈中也能排上号。
可刚才那半个时辰里,他就像一个刚入学的蒙童,被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用最温和的语气,最无可挑剔的逻辑,一句一句地拆了个干净。
他输了。
他输得越彻底。
他越想心里那股酸涩就越浓,浓到后来变成了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但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
他是文一温,温润如玉的文一温,府衙幕僚里最会做人的文一温。
他知道赵文瑄正在兴头上,知道萧磐石已经对这个农家少年青眼有加,知道周教谕今晚还要设宴款待此人。
这个时候翻脸,是跟自己过不去。
他犯不着。
可日子还长。
乡试,县试,府试,院试,会试。
每一步都像一座独木桥,走过去的人少,掉下去的人多。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连束脩都交不起的农家少年,凭什么一定能走到最后?
就算他真有那个本事,官场不是学堂。
学问再好,不会做人,锋芒毕露,木秀于林,照样寸步难行。
他文一温在府衙里熬了六年,别的本事不敢说,给人使绊子的本事还是有的。
不急。
慢慢来。
就在这时,客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在拍柜台,嗓门粗得像砂纸磨铁皮:“刚才那个穿草鞋的泥腿子呢!叫他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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