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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诗惊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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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瘦高秀才急不可耐,第一个站起来,朝周教谕拱手,“周师请出题。”

    “诗词。”

    周教谕竖起四根手指,“以春、夏、秋、冬为题,各作七绝一首,不论谁先谁后,写出来,大家一起品评。”

    瘦高秀才率先提笔,以“春”为题,写了一首“春风拂柳绿池塘”。

    写完后自己默念了两遍,颇为满意,朝四周拱了拱手,嘴角挂着矜持的笑。

    圆脸秀才紧随其后,以“夏”为题,写了一首“荷花映日红妆湿”,写完还特意瞟了林砚一眼。

    另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秀才以“秋”为题,写了一首“枫叶如霞照眼明”,中规中矩。

    最后那个以“冬”为题,写了一首“白雪纷飞覆屋檐”。

    四个秀才各自把自己的诗念了一遍,互相谦让了几句,但谁都不肯先说谁的最好,只是拿眼角的余光瞟着林砚,等着看他出丑。

    林砚站起来,朝周教谕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春。”

    他顿了顿,开口吟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满堂安静了一瞬。

    周教谕捋着白须的手停住了,嘴里把这四句翻来覆去默念了两遍,抬头看着林砚,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平淡如水,没有一个生僻字。

    甚至有点简单。

    但二十个字写完,满屋子都是春天的味道。

    这不是雕琢出来的诗,是诗在找他,不是他在找诗。

    林砚没停。

    “夏。”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赵文瑄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

    文一温手中的折扇忘了摇,扇柄抵在下巴上,目光直直地看着林砚,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默念那四句,念完了一遍又念第二遍。

    萧磐石不念诗,但他听懂了“尖尖角”——他在边关见过夏天的池塘,见过蜻蜓落在芦苇尖上。

    他端起酒杯咕咚灌了一大口,闷声说了句“好。”

    “这首诗,我见过。”

    “秋,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周教谕把酒杯搁下,搁得有点重,酒水晃出来洒在案上,他也没管。

    他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好像怕脚步声会踩碎诗里的枫叶。

    霜叶红于二月花!

    他活了七十多年,从没想过可以把枫叶跟春花放在一起比。

    这不是比,这是翻。

    把秋天的萧瑟翻成春天的烂漫,把凋零翻成盛放。

    “冬,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花厅里寂静无声。

    寂静到连烛花爆裂的噼啪声都听得见。

    二十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片雪,落在所有人头顶,冷得让人不敢呼吸。

    周教谕站了好一阵,然后慢慢坐下来,把两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蒙童一样端端正正地坐好,长叹一声。

    “四首之中,此首最佳,老夫活了七十三,没见过二十个字能写出这种境界的。”

    “独钓寒江雪,好一个‘独’字,你在哪里,诗就在哪里,老夫今天信了。”

    瘦高秀才手里还攥着自己那首“春风拂柳绿池塘”,纸张被他不知不觉揉成了一团。

    圆脸秀才低头看着自己那首“荷花映日红妆湿”,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脸上那股不服早已碎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深深的,几乎带着羞耻的困惑。

    他不是不懂这些诗,每一个字他都懂。

    可他读不懂那些诗是怎么写出来的。

    他知道,他一辈子也写不出。

    灰布长衫的秀才把笔搁下,低头不语。

    文一温攥着折扇,五根手指捏着扇骨,指头都没了血色。

    他没有像其他几个秀才那样低头,也没有像周教谕那样赞叹。

    他只是攥着折扇,一动没动,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林砚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四个秀才轮番上阵,四首诗词,春夏秋冬,一个回合全败了。

    败得干净利落,败得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端起茶盏,又轻轻茶盏搁下,盏底碰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像一根弦断了。

    穿灰布长衫的秀才忽然站起来,朝林砚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不甘,“这四首诗确是好诗,但学生有一事不明。”

    林砚抬手,“但说无妨。”

    “周师刚出题不到半个时辰,林公子四首诗信手拈来,未曾沉吟,未曾涂改,学生斗胆问一句,这些诗,可是林公子事先准备好的?”

    话没说完,意思很明白:你作弊,这些诗是别人替你写的,你不可能做不出来。

    林砚看着他,语气平静:“题目是周师刚出的。”

    那秀才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春夏秋冬是周教谕当场出的,林砚最后一个才动笔,诗的内容跟前面四个秀才的诗没有一字重合。

    不可能是事先备好的。

    周师也不会跟他串通作弊。

    他不配。

    周教谕没有直接评判,而是捋着白须,笑吟吟地看着林砚,“这几首诗的意境,你给在座的讲讲,说给大家听听,好在哪里,为什么这么写。”

    他也在考。

    他知道林砚不会,也没可能作弊。

    他想知道这个少年到底是真的懂诗,还是天赋太高,但根基不牢。

    吟得出好诗的人不一定懂诗,但能讲出好诗的人,一定是真懂。

    林砚指着第一首《春晓》,“这首诗好在‘不觉晓’三个字,春天睡到自然醒,不是懒,是心安,人在太平年月才能睡到不觉晓。”

    众人闻言,脸色微变。

    林砚继续,“后面‘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不是伤春,是惜春,风雨来了花会落,但落了也就落了,不怨不恨。”

    “这首诗写的是太平盛世里,一个寻常早晨,没有典故,没有雕琢,但那个‘安’字,全在里头了。”

    周教谕慢慢点了一下头,长舒一口气。

    其他人皆是一脸肃穆,严谨,

    一句“太平年”羡煞多少人。

    太平年里的一碗热酒,究竟是什么味道?

    “《小池》写的是初夏,泉水、树阴、小荷、蜻蜓,都是寻常景物,小荷刚冒尖,蜻蜓已经站在上头了,不是蜻蜓在等小荷,是生命跟生命撞上了。”

    周教谕又点了一下头,比刚才那一下更重。

    “《山行》写的是秋,别人写秋天诗词,多写萧瑟,是悲凉,是落叶归根。”

    “可小子认为,秋天不止有萧瑟,还有比二月的花还红的枫叶,比秋更暖,比人心更暖。”

    周教谕捋着白须的手停了。

    “《江雪》写的是冬,这首诗里只有一个人,他在钓鱼,但钓的不是鱼,是孤独,是落寞,是有志难伸的寒意。”

    “千万孤独。”

    这四个字一落地,满堂哗然。

    几个秀才低头去数,数完后脸色全变了。

    千山,万径,孤舟,独钓。

    千万孤独。

    这不仅仅是一首冬景诗,这是把孤独藏在了每一个字的骨头里。

    周教谕从案几后面站起来,端起酒杯走到林砚面前,“老夫活了七十三,今晚算是开了眼界。”

    他把酒杯塞进林砚手里,又拿起酒壶,破天荒地给林砚斟了一杯,然后转过身朝满堂宾客举起酒杯,嗓音洪亮,白发在烛火下微微颤动。

    “诸位,今夜之后,谁敢再说林砚是农家子,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几个秀才也站起来,表情复杂地朝林砚举了举杯。

    瘦高秀才把揉皱的诗稿,悄悄塞进袖子里,努力塞得深些。

    赵文瑄端起酒杯,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成拳头。

    他做了二十年官,太清楚一件事了。

    在官场上,人脉是梯子,才学是梯子,但真正的宰辅之才,是那种能在半个时辰内连作四首传世之作、还能当众把诗讲透的人。

    这种人,百年不遇。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走到林砚面前,碰了一下杯,什么都没说,但那杯酒,他喝得一滴不剩。

    萧磐石把自己那碗酒咕咚咕咚灌下去,拿手背一抹嘴,重重拍了拍林砚的肩膀,“老子在边关喝了二十年酒,这碗酒最痛快。”

    文一温也举起酒杯,动作从容,笑意温和,朝林砚遥遥举杯致意。

    那姿势无懈可击,既不热络也不冷淡,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个府衙幕僚该有的体面。

    他把酒喝了,把酒杯轻轻搁回案上,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了一句:“诗是真好,可惜了。”

    宴会散场时周教谕已经有些醉了,拉着林砚的手不肯放,反复念叨着“明天再来”。

    林砚扶他到内堂门口,几次想开口说父母的案子,周教谕都恰好转过脸去。

    一次是跟赵文瑄道别,一次是吩咐仆人掌灯,还有一次是打了个哈欠,正好把林砚刚到嘴边的话给堵了回去。

    林砚站在内堂门口,看着周教谕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沉默了好一阵,把那句始终没能说出口的话又咽回肚子里,转身走出花厅。

    出了周府大门,巷子里起了风,槐花在风里打着旋儿,落满了青石板。

    “明天一定说。”林砚攥紧拳头。

    林河把扁担攥在手里,“砚哥儿,咋样了,莫不是周教谕不肯帮??”

    林砚摇了摇头,“没机会开口,明天我见了周教谕一定开口。”

    林河点点头,有点不明白,就一句话咋这么麻烦?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月光被云遮得只剩一条缝,两边的店铺全关了门,只有街角的灯笼还亮着几盏,光晕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林河压低嗓子说了句“没人”,林砚没接话,目光掠过街角那几盏灯笼,总觉得有什么事不对,但说不上来。

    巷子深处,一个黑影贴着墙根无声地往前移了半步,又半步。

    他身后还有两个,一个蹲在井台边上,手按着腰间的匕首,另一个藏在槐树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蹲在井台边上的那个压低了嗓子,声音粗粝,像磨刀石上蹭过的刀刃,“别在巷子里动手,离周府太近,惊动了门房,谁也跑不了。”

    槐树后面那个接了一句,声音更沉:“回客栈的路上有个拐角,没灯,两边都是高墙。在那儿堵。”

    贴墙根的黑影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又插回去,只说了两个字:“现在。”

    三个黑影无声地往后退,退进更深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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