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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温冷却液喷洒在切削点,瞬间化作白色的蒸汽,将整个操作台笼罩。刘海波死死盯着护罩玻璃,大气都不敢喘。
刀具在X轴和Z轴的联动下,进退自如。粗车、精车、切槽、倒角。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三分钟。
主轴停止转动,冷却液关闭。
蒸汽散去。
液压卡盘松开,一个形状复杂、表面泛着金属冷光的轴类零件,静静地躺在托盘里。
“量。”陈卫东只说了一个字。
老张拿着游标卡尺和千分尺,手哆嗦着走上前。
他拿起零件,卡尺贴合上去。
第一组数据,外径。
“外径尺寸:45.002毫米。公差范围内!”老张的声音劈了。
第二组数据,内孔。
“内孔尺寸:20.005毫米。达标!”
第三组,同轴度。
“同轴度偏差:0.003毫米……”老张猛地抬起头,眼镜片后全是难以置信,“完美!”
全绿通过。
十三分钟,搞定了八级工需要磨洋工磨上一整天,还要看运气才能不报废的特种钢零件。
死寂。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成了!咱们真造出神仙了!”
“这精度,这速度,冶金部那帮人看了得跪下!”
狂喜的呐喊声几乎要掀翻研究处二楼的天花板。
刘海波和周志明这两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此刻像孩子一样抱着那枚刚刚出炉的轴类零件,翻来覆去地看,指尖在那光洁如镜的表面上轻轻滑过,仿佛在触摸什么稀世珍宝。
“十三分钟……老天爷,我掐着秒表的,整整十三分钟!”小孙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咱们院里易中海一大爷,七级钳工,他要是看到这个,估计得把自己的工具箱给扔了!”
这番话,让办公室里短暂地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哄笑。
他们是工人子弟,他们太清楚一个八级工的分量,也太清楚这个零件所代表的意义。
陈卫东没有参与庆祝,他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微热的风吹散室内那股浓烈的机油与金属炽烤后的味道。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眼前的狂欢,投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被猛地推开。
“卫东!”
来人是林司长,他额头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而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个身材魁梧、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正是冶金部的田文博,田司长。
办公室里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技术员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紧张地看着两位不速之客。
林司长一眼就看到了那三台并排矗立的钢铁巨兽,尤其是中间和右侧那两台崭新的车床与磨床,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月……你……你真把车床和磨床也搞出来了?”林司长指着机器,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震惊。
他知道陈卫东在搞新项目,但他以为那至少是下半年的事!
没等陈卫东回答,田司长的目光已经像鹰隼一样,死死锁定了刘海波手里捧着的那个零件。
“拿来我看看!”
田司长的声音沙哑而急切,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几乎是从刘海波手里“抢”过了那个还带着一丝余温的零件。
林司长也顾不上惊叹机器了,立刻凑了过去。
田司长没有用手摸,他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竟直接掏出了一把德制的高精度游标卡尺和一叠图纸。
他先是将零件举到光下,眯着眼审视着表面的光洁度。那是一种近乎完美的、均匀的金属冷光,没有任何刀纹或瑕疵。
“嘶……”田司长倒吸一口凉气。
他摊开图纸,卡尺“啪”的一声卡在零件的外径上。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外径,45.00毫米,公差正0.002。”田司长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又测了内孔,同轴度,以及一个最刁钻的R角。
每一次测量,他的脸色就变得更白一分。
“全……全部在公差带中心值附近……”
田司长放下卡尺,抬头看着陈卫东,眼神里写满了匪夷所思,“这……这是你们刚刚用车床加工出来的?”
“是。”陈卫东点头。
“就是用我送来的那块‘蓝钢’?”
“是。”
田司长突然笑了,笑得却比哭还难看。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悲愤和狂喜交织的复杂情绪。
“好!好一个一机部!好一个陈卫东!”
他扬起手里的零件,对着林司长近乎咆哮地喊道。
“老林!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我们‘高炉之心’项目最关键的传动轴!”
“为了这东西,我们组织了三个八级车工,用最好的苏制机床,磨了两个月,报废了十七根料,才勉强搞出两根合格的!”
“现在,他妈的,十三分钟!”
田司长这位在部委里以沉稳著称的司局级干部,此刻竟爆了粗口,眼眶红得吓人。
“我再看一个!”他像是要确认什么,猛地指向旁边的数控铣床,“用它,给我加工一个齿轮!就用那块料!”
不用陈卫-陈卫东吩咐,周志明和小孙立刻行动起来,将剩下的特种钢坯料固定在铣床工作台上。
陈卫东面无表情地走到另一台操作面板前,手指再次化作幻影。
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操作上。
“嗡——”
铣床启动,多刃铣刀高速旋转,在伺服电机的精准控制下,以一种优雅而冷酷的姿态,开始在钢坯上雕琢。
金属碎屑如暴雨般飞溅。
进刀、切削、分齿、退刀……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机械独有的暴力美学。
不到十分钟。
当冷却液停止喷洒,一个结构复杂、每一个齿面都光滑如镜的螺旋伞齿轮,静静地躺在那里。
田司长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只是走上前,伸出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完美的齿轮啮合面。
“天才……卫东,你是个天才!”
林司长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重重地拍着陈卫东的肩膀,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盛开的向日葵,“你为我们一机部,为咱们国家,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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