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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城东新盘下的铺面后院，烛火通明。几盏防风灯笼高高挂在梁下，把宽敞的堂屋照得亮如白昼。
博雅轩从河南府连夜抽调来的十几个老师傅，正围在后头调试着顾辞改良的省力印刷架。
秦秀芹领着几个手脚利落的小丫头，将一刀刀平整的宣纸分门别类码在长案侧方。
长案正中央，铺着四张拼接在一起的大号白宣。
薛明阳手里抓着一把炒胡豆，嘎嘣嚼得正香，凑在案边探头探脑。
“辞弟，这大奉京报的牌子咱们是挂上了，可这上头到底印些啥，你可得给咱们交个底。”
“我和袁兄下午合计了半天，觉得朝廷那邸报写得又臭又长，满篇都是些文绉绉的官话，咱们要是照抄，怕是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袁少游摇着折扇，在旁边煞有介事地搭腔。
“薛兄所言极是。”
“依我看，咱们就得走高端路线。”
“头版印咱们在河南府写的情诗，二版印国子监那些秀才的黑料，三版连载江南那些风月话本。”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京城公子哥的秘密日常》。”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去，直接把京城那帮二世祖的胃口吊得死死的，不愁他们不掏银子。”
赵文翰端坐在另一侧，手里捧着茶盏，听到这里忍不住微微皱眉。
“袁兄，你若是真想去顺天府大牢体验伙食，大可按你这法子印。”
“大奉律例，凡私自编排朝官阴私、造谣生非者，杖八十，徒三年。”
“到时候你挨板子的时候，可别指望我在刑部给你递药。”
袁少游悻悻收起折扇，揉了揉鼻尖。
“赵兄你这人就是缺乏幽默感。”
“无趣。”
“我这不是抛砖引玉，活跃一下气氛嘛。”
顾辞站在案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细狼毫，神色沉静。
他没有急着落笔，而是先看向围在桌边的几人。
“朝廷的邸报，那是给当官的和举人老爷看的，通篇皆是官样文章，寻常百姓看不懂，也不乐意看。”
“咱们办的这大奉京报，不能走他们的老路。”
“既然要办，就要让整个京城，从庙堂高官到贩夫走卒，人人都想买一份拿在手里。”
薛明阳眨巴眨巴眼睛，有些摸不着头脑。
“辞弟，上到尚书下到挑粪的，这帮人的喜好能凑到一块去？”
“这步子是不是迈得有点大，容易扯着裆啊。”
顾辞轻笑一声，在第一张宣纸的正上方写下“头版”二字。
“谁说要把他们混在一起了。”
“一份报纸，分设四版，各取所需。”
江行简走上前一步，温声道：“顾兄心中已有成算？这头版作何讲究？”
顾辞在头版处划出几道规整的方格。
“头版，设诗赋经义栏。”
“专登天下名士的新作、国子监优秀策论，以及名宿大儒对经义的独到注解。”
孙秉礼若有所思，低声接话。
“京中士子如过江之鲫，个个都想着扬名立万，却苦于没有门路。”
“若是能在咱们京报的头版刊登一篇诗文，一夜之间便能传遍整个帝京文坛。”
顾辞点头赞许。
“孙兄看得很准。”
“文人好名，咱们就给他们一个光明大正扬名的出口。”
“只要稿件质量过硬，哪怕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寒门秀才，咱们也照样给他在头版留出最显眼的位置。”
“如此一来，全京城的读书人都会把能登上京报头版视作莫大的荣耀，自发替咱们推波助澜。”
薛明阳一拍大腿。
“好家伙！这不就是给全天下的卷王搭了个打榜的舞台吗？”
“那些世家少爷为了争这个面子，怕是得把脑浆子都卷出来。”
袁少游也是连连点头。
“绝了，文人这一块直接被顾爷爷拿捏得死死的。”
“那二版呢？总不能还写文章吧，连着看两页经义，我这脑壳都要裂开。”
顾辞手腕微动，在第二张宣纸上落下“二版”字样。
“二版，专登朝廷政令与时务公文。”
赵文翰闻言眉头微挑。
“顾兄方才不是说，朝廷公文晦涩冗长，百姓不爱看么？”
顾辞落下笔尖，画出两条分隔线。
“他们不爱看，是因为官话不说人话。”
“朝廷发一道清查田亩的公文，通篇之乎者也，小民哪里看得明白。”
“咱们在二版做的事，就是将这些官话翻译成最通俗的大白话。”
“比如朝廷减免夏税的条文，咱们就写‘今年朝廷少收三成粮，谁敢多收你一文钱，可去官府告他’。”
“再比如漕运新规，咱们就写‘哪些关卡不准乱收过桥费，船东遇到盘剥该找哪个衙门’。”
“用最接地气的语言，把朝廷的政令和实惠，明明白白掰碎了喂进大家嘴里。”
江行简眼中闪过一抹亮色，由衷赞道。
“化繁为简，直指人心。”
“让贩夫走卒也看得懂朝廷到底在干什么，免得被底下的贪官胥吏上下其手、蒙骗盘剥。”
“此举功在长远，实乃经世济民的大善之法。”
陈良、罗承志听得连连点头，他们农家出身，最知晓底层百姓对官府公文的茫然。
“顾兄这法子好，以后乡下人进城，再也不用花银子求那些黑心讼师念告示了。”
顾辞微微一笑，移步到第三张白宣面前。
“光有正经东西还不够，报纸要想传得开，必须有趣味。”
“这三版，就叫市井奇闻与百态故事。”
袁少游听到“奇闻”两个字，耳朵立马支棱起来。
“这个我熟！东街李寡妇夜半惊魂，西坊张铁匠怒打逆子，是不是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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