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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六日深夜,余府西厢房的灯本已经熄了大半。但李云龙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床上躺了大概半个钟头,烙饼似的换了好几种姿势,最终"呼"地一声坐起来,光着脚趿拉着鞋走到窗前往外看。
院子里月光亮堂堂的,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
他蹑手蹑脚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刚在天井里站定,就听到东厢房那边有动静——
门轴"吱呀"一响,丁伟端着个搪瓷缸子走出来,看到李云龙愣了一下,随即压低了声音。
"你也睡不着?"
李云龙挠了挠后脑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躺着跟躺着钉板上似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走过去。
树底下有张石桌配着四个石墩,白天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此刻石面还带着余温。
李云龙一屁股坐到其中一个石墩上,丁伟把搪瓷缸子放在石桌面上——里面泡的是浓茶,茶水颜色深得像酱油。
"老孔和志国呢?"李云龙朝东西两厢看了看。
丁伟朝正房的偏耳房努了努嘴:"志国屋里的灯也没灭。”
“孔捷刚才我看到在廊下坐着,估计等会儿就过来。"
话音刚落,回廊转角处传来布鞋底蹭青砖的沙沙声。
孔捷披着件旧军大衣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碗——碗里装着半碗花生米。
他看到石桌旁已经坐了两个人,也没说什么,径直走过来坐在了李云龙对面的石墩上,把搪瓷碗搁到桌面中央。
"我就知道今晚睡不踏实。"
孔捷边说着,伸手从碗里捏了几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着。
三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斜斜地铺在青砖地面上,老槐树的叶影在上面层层叠叠地晃动着。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个墙角传来蛐蛐的叫声,一长一短的,像是有人在用摩斯密码发送一条永远重复的短句。
第四个脚步声从西厢房的门廊下传来。
邢志国穿了一件旧衬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里什么都没拿。
他走到石桌边站定,看着已经就座的三个兄弟,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廊下拖了张条凳过来坐在石桌侧边——
他向来如此,不挤着谁,也不被谁挤着。
四个人围着一张石桌坐下了。
李云龙最先憋不住,双手撑在膝盖上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树叶间漏下来的碎月光:"老余今天跟你们几个都单独说了啥?"
孔捷偏过头看他:"你先说你自己的。"
李云龙啧了一声:"他说让我头三个月闭嘴,不管教官讲什么先听着不许插嘴。"
孔捷点了下头:"像他会说出来的话。”
“他跟我说让我贪心一点,别太容易满足。"
丁伟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抿了口浓茶,茶水在月光下呈现出黑沉沉的色泽。
他咽下去之后说:"让我藏。"
就两个字。
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邢志国坐在条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月光把他那张惯常没有表情的脸照出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四个人凑在一张石桌上,低音也听得清楚:"他让我别谦虚,说我去学院不是学,是验证。"
四个人各自把余生的话说完之后安静了一小会儿。
李云龙把花生米碗拽到自己面前捏了几颗丢进嘴里嚼得咯嘣响:"你们说他这个人,打仗的时候能指挥一个兵团,不打了还能干这些——"
他比划了一下,指头在空气中画了个大圈,好像那个圈把余府、把博物馆、把信件、把刀和那张写了字的纸全部装了进去。
"干这些弯弯绕绕的事,他脑子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丁伟把搪瓷缸子放回桌面上,手指在缸沿上慢慢摩挲着。
"多到我们永远想不到。”
“但有一点我确定——他给我们安排的路,一定是他算过无数遍之后认为最稳的那条。"
孔捷靠在石桌边缘,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月光把他颧骨那道旧疤照得格外清晰。
"我想了一晚上,其实老余的话说白了就一个意思——咱们以前只需要对敌人负责,怎么打胜仗怎么来。”
“但从现在开始,要对自己负责了。”
“以前那种冲出去就能解决问题的日子,过去了。"
邢志国难得主动接了一句话:"打胜仗靠胆子就够了。”
“但打完之后还能保住自己想保的东西——靠的是脑子。"
李云龙听了这句话没有反驳。
"你们说——"
李云龙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种咋咋呼呼的冲劲儿,多了一层极少出现的沉缓。
"老余替我们操心这些东西,他自己呢?他什么时候替自己操过心?"
这句话问出来之后,四个人的目光同时短暂地对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一直就这样。”
“从草地里那会儿开始,队伍里谁饿了他都把干粮分出去,等别人吃了自己啃树皮。”
“现在仗打完了,他还是一样。"
孔捷说:"他需要我们站稳了、走远了、出不了事。”
“他不说,但我们都懂。"
邢志国从条凳上微微抬起一点身,伸手从石桌中央那碗花生米里捏了几颗放进口中慢慢嚼着。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咽完之后说了一句:"老余今天给我的那把小刀,刀鞘上有个小小的刻痕,我看了半天才看出来是'平安'两个字。”
“刻得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月光又安静了一阵。
夜风从槐树叶间穿过,把那股混合了青草气息和夏日泥土味道的风送进了四个人的呼吸里。
李云龙突然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底部被顶起来的,带着一种"终于想通了"的释然和"但还是有点不甘"的惆怅混在一起的味道。
"行,那就按他说的走。”
“该闭的嘴闭上,该藏的藏好,该学的学扎实。"
"反正在我李云龙这儿,老余的话那就是命令。”
“战场上我冲锋他指哪儿我打哪儿,现在进了学堂也一样。"
丁伟在月光里笑了一声——很轻,像是怕吵醒旁边屋里睡着的人。
他端起搪瓷缸子朝李云龙的方向举了一下:"那就这么定了,南京见。"
李云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他捶着后背往西厢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石桌边还坐着的三个人。
"等老子从学院毕业了,请你们喝酒。"
丁伟的声音从槐树底下传过来:"你先别请你先毕业再说。"
李云龙嘟囔了一句"狗眼看人低"之类的,但声音含糊不清地吞在了门扇合拢的缝隙里。
西厢房的灯重新亮了片刻又暗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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