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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8章:米香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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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冬后,陶爱民在村情实录之外,另记了一本小账,专记各村的物产。

    这念头,是桥头大集上生出来的。他本不爱凑热闹,可镇上的人告诉他,集是镇子的嘴,啥都往外说——谁家卖了猪,谁家缺了盐,粮贩给的价几毛几毛,全在集上。他想摸清镇子的脉,集是绕不开的一站。

    腊月的集,镇上最热闹。陶爱民不爱坐办公室,常往集上钻。这回他蹲在粮贩的摊前看了半天——一块硬纸板写着收购价:稻谷每斤六毛两分。旁边卖米的老太太嘀咕:“自家吃的还好,要卖,这价连本都难回。”

    他顺着这价往下摸。粮贩收上去,转手一斤一块四;再往上,上海超市的袋装米,一斤卖到三块八。六毛两分、一块四、三块八,同一个东西,三道价,中间的价差,全叫别人赚了。

    他又在集上转了半圈。竹编老汉编的筐篓结实,五块钱一个,可镇上年轻人用塑料盆,买的人少;青山来的山菌、蕨菜,县城餐馆抢着要,可下山一趟运费比货贵;杨岔的红薯干,甜糯,老太太们蹲在墙根卖,一天挣不了几块。陶爱民一样样记:红旗镇的物产不缺,缺的是把它们送出山的路、送进城的价。一棵菜、一根竹、一把菌,卡在“出不去”这三个字上,就只是土里的东西,变不成手里的钱。

    粮贩是个精瘦老汉,数毛票的手快得很。陶爱民跟他闲聊,问:“您这一斤六毛两分收的,转手一块四,一车能赚多少?”老汉嘿嘿笑:“小同志,莫打听了,吃饭的营生。”陶爱民不再问,只把那三道价记死:产地六毛两分,中转一块四,终端三块八。他心里算了笔账:一亩稻出谷约八百斤,按六毛两分,农户到手不到五百块;若这米能卖到一块四,就是一千一百多;卖到三块八,就是三千出头。同样的地,同样的汗,差出好几倍的进项,卡在“谁把米送出去”这一环上。

    他想起青山村的秦伯。秦伯院里晾的野茶他吃过,香;可青山坡下的水田,出的米其实也不差。他特意托人带了一小袋青山米,寄给在县果树站工作的苏晓晴,请她帮忙测测品质。

    苏晓晴的回信来得很快。信里夹了张检测单,字迹清秀:出米率、整精米率、垩白度,几项关键指标都不输市面上的好米,垩白还偏低,口感糯。“陶同学,你们红旗镇的稻子,底子不差,差的是没人把它当回事。”她在信尾写,“我这边也正做品种对比,有需要随时找我。”

    陶爱民提笔给她回信:“苏同学,多谢。红旗镇的稻子若真能卖出价,受益的是八村一百三十七个组的农户。你做的品种对比,下回寄我一份,我也想弄明白,好米和普通米,差的那几毛钱,到底差在哪。”他没写自己的难处,只在信尾说“镇上米香,等你也来尝尝”。信寄出,他想着,往后这米的事,或许真能借她的专业,摸出一条道。

    陶爱民把检测单小心夹进笔记本。前世他跑过农业口,太知道“品质好”和“卖得上价”之间,隔着品牌、渠道、标准三道坎。这三道坎,不是靠一个镇、一个人能一蹴而就的——可总得有人先看见。

    他在物产账上写:红旗镇稻米,品质中上,困在产地价;青山野茶、山货,同理。根子都在“种出来”和“卖出去”之间断了链。除了米,他还记了杨岔的红薯——粉糯,镇上人拿来晒红薯干;陶家湾的花生,出油率高;青山的野茶和山菌,山货地道却卖不出山。一笔一笔,全是镇上从没认真算过的账。

    他甚至记了一笔“隐性账”:镇上每年办红白事、盖新房,用的钢筋水泥、砖瓦木料,大多从县城贩子手里买,中间又是一道差价;年轻人结婚,彩礼、家具,钱往外流,很少流回来。一进一出,镇上的钱像漏底的桶,装多少漏多少。这桶怎么补,他一时没答案,可先把漏在哪儿记下来,总没错。他后来把这漏底桶的账,归成三类:一是物产出不去,差价流走;二是红白事盖房往外花,中间商赚;三是年轻人外出,钱汇不回来、人也不回来。三类里头,头一类他最上心——那是镇上自己的地、自己的人干出来的东西,本该留在镇上。他把这三类,工工整整抄在物产账最后一页,算给自个儿看。桶漏在哪,先记清,补的法子,往后慢慢想。

    集上,他还见着了赵铁柱娘。老太太背着半袋自家晒的红薯干,蹲在墙根,见他来,起身拍拍土:“小陶,又下来逛集?”他帮老人把红薯干挪到背风处,听她念叨:“铁柱他爸药费紧,这点零嘴换几个钱,够抓两服药。”陶爱民没多说,记下了——镇上像赵家这样的户,不在少数,副业那点进项,是救命的钱。

    后来他又在集上碰见赵铁柱娘,见她红薯干卖得慢,散集时还剩小半袋。他走过去,把那半袋全买了,说“带回去给同事尝尝”。老人家过意不去,又塞给他一把干辣椒。他收下,没说自己是特意买——一份体面,比施舍金贵。回去他把辣椒分给柳姐和食堂,柳姐笑骂:“小陶你倒会做人。”他笑而不答。

    有一晚,他真煮了一小锅青山米,和粮站买的普通米各盛一碗,灯下比。青山米粒更饱满,闻着有股清气,口感糯而不散。他想起苏晓晴检测单上那行“垩白偏低”——垩白低,米就好看、好卖。同样的地,种出同样的稻,只因没人把它当回事,就只能在产地卖六毛两分。他端着碗,忽然觉得这米香里,藏着一件该有人去做的事。

    回镇路上,他想起范守业那句“你是新人,话别抢,事别越”。米价这潭水,深得很,涉及粮站、粮贩、县城、上海,不是他一个镇里新人能搅动的。可他先把这个数记着、把这根链理清,等哪天脚踩实了,或许能从中摸出一条路。

    夜里灯下,他在物产账扉页写:一粒好米,卖不出好价,是地的委屈,也是人的委屈。这营生,也许就从一粒米开始。

    他没往下想。眼下他连村情实录的副本还没誊完,良种补贴的会还列席着,石桥村的涵管指标还悬着。一个刚报到半年的新人,手里能攥住的,就是这几本越记越厚的本子。

    至于往后怎么动,他信一条老理:先把底摸透,事自然会从土里长出来。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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