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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杭州落了几场连绵的细雨。空气里的湿度一天比一天沉,水汽裹着香樟树叶被雨水浸透的微酸气味,漫在画室楼长长的走廊里。
连着几天不见日头,画室里晾着的画布干得极慢,油彩表面覆着一层润泽的光,摸上去仍旧发软。
沈诗情坐在画架前,把手里的调色板轻轻往膝头上一搁。
画布上铺了一半的油彩是一扇半开的木格窗,窗外泛着湿漉漉的青灰,窗台上搁着一只白瓷小碗。
这是郑老师布置的期末色彩大作业——《室内与光》系列习作的第一幅。
画室靠南的窗户开了一掌宽,细碎的雨丝斜斜地飘在铁栏杆上,凝成一颗颗水珠,顺着暗红色的漆皮往下滑落。
言秋坐在她斜后方的小木凳上,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正低头削一支炭笔。
刀刃平稳地切进杉木笔杆,薄薄的木屑打着卷儿落进脚边的旧报纸里,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秋秋,你看这个灰调子。”沈诗情把画笔在松节油桶里轻轻涮了涮,笔毛擦过铁皮底,声音闷闷的,“灰是够灰了,但总觉得死气沉沉的,不像下雨,倒像落了一层灰。”
言秋削好最后一刀,用指尖把炭笔尖上的浮粉拂掉,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他微微俯下身,视线与她的视线平齐,落在画布的明暗交界线上。
“你少了一层底色里的冷暖对比。”言秋指了指窗框与墙面交接的那道暗线,“雨天的光虽然弱,但天光是偏冷的青灰,室内返上来的光是木头的暖黄。你把暗部全调成了同一档熟褐加群青,没有冷暖在里头顶着,画面就显得平。”
沈诗情仰起头,后脑勺轻轻抵在他腹部的衣服上,歪着脑袋端详画布:“那我得在窗框的背光面加一点点偏紫的熟褐?”
“试试看,调薄一点刷上去。”言秋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细号平头排笔,递到她手里。
画室的大门这时被推开了,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李轻舟背着摄影包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质的文件袋,镜片上还挂着两滴细小的雨水。
他抬手用手背蹭掉镜片上的水雾,目光在空旷的画室里扫了一圈,径直朝两人走过来。
“暗房这几天排期满,昨天半夜才把五一那几卷全冲出来。”李轻舟把牛皮纸袋放在旁边的空画箱上,拉开封口的棉绳,“底片扫了电子版,顺手在社里的小型印相机上洗了一套六寸的实体样张。”
沈诗情手里的笔立刻停在半空。她把排笔搁在涮笔桶边缘,扯了一张湿纸巾擦掉指尖沾上的一点土黄颜料,伸手接过那个纸袋。
纸袋里抽出厚厚一叠照片,表面还带着新洗相纸特有的质感。
最上面那张,正是五一那天在初夏银杏林前拍的正式合影。
富士业务卷特有的青绿调子在自然光下格外干净。
画面正中央,宽大的扇形银杏叶泛着半透明的浅绿,林豆豆挽着沈诗情的胳膊,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细缝;王浩在她身后站得笔直,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立正的木桩,嘴角咧开的弧度憨得有些滑稽;林若涵单手插在工装裤兜里,侧着脸,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浅淡笑意;而站在最外侧的言秋,身子微微侧倾,手掌很轻地搭在沈诗情身后的银杏树干上,目光正垂下来,落在沈诗情的发顶。
第二张抓拍则完全没了摆拍的规矩。
沈诗情偏着头,正好撞进言秋垂下的视线里,两人眼底都带着没收住的笑意;旁边林豆豆踮着脚尖正去揪王浩耳朵上的草屑,王浩缩着脖子往旁边躲,五官皱成一团;林若涵站在一旁举着冰红茶,挑着眉毛一脸看戏的神情。
“胶片的质感确实比数码通透。”沈诗情指尖在相纸边缘轻轻摸了摸,把第二张挑出来递给言秋看,“你看王浩那个缩脖子的样子,抓得太准了。”
言秋接过相片,端详了片刻:“颗粒感很细,逆光下的边缘光没散。”
“那台机械单反测光表挺准。”李轻舟扶了扶镜框,从纸袋里把属于自己的那几张底片收进包里,“你们挑几张喜欢的留着,剩下的我带回社里当展板备选。王浩那张我已经单独扫描发给他了,他刚才在微信上求我千万别贴在宣传栏正中间。”
门口忽然传来周晓丽的声音。
周晓丽手里拎着一把滴水的折叠伞,胳膊底下夹着一本厚厚的速写集,走了进来。
徐杰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提着两盒刚从食堂买来的温热红豆派,头发被外面的细雨打得微湿。
“你们怎么也过来了?”沈诗情把照片在画箱上一张张排开。
“徐杰非说寝室闷得慌,要来画室看我画素描。”周晓丽把伞收好放在门后的水桶里,走过来拿起那张合影,“哟,这胶片洗得真不错。”
“徐杰那是想看你画素描吗?他分明是想找个地方坐你旁边。”沈诗情打趣道。
徐杰把红豆派放在周晓丽的画板托架上,拉过一张圆木凳坐下,抓了抓后脑勺:“画室通风好,比寝室待着舒服。”
周晓丽拆开红豆派的纸盒,掰了一半塞进徐杰手里,嘴上念叨着“吃你的吧”,嘴角却悄悄翘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画室里渐渐多了雨天特有的安稳气味。
松节油的微辛、油彩的厚重、刚出炉红豆派的焦甜,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湿润草木香。
李轻舟收拾完底片先回了社团,徐杰坐在周晓丽旁边安安静静地剥橘子,偶尔帮她递一支炭条;沈诗情重新坐回画架前,按照言秋刚才说的,用极薄的冷紫调子给窗框的背光面铺了一层通透的底色。
画布上的空间感一点点被拉开,死板的色块终于在冷暖交叠里活了过来。
下午五点半,天色暗得比平时早了许多。
郑老师从楼下的雕塑工坊巡视过来,在沈诗情的画架后站了片刻。
她抱臂看着那幅初具雏形的习作,微微点了点头:“暗部的空气流动起来了。画雨天的室内,最忌讳把暗部画死,你现在这个薄涂的层次是对的,顺着这个路子把地面的反光跟上。”
郑老师转头看了一眼言秋正在画的静物稿,在画架边上轻轻敲了两下:“构图很稳,线条收得利索。你们两个平时多互相看画,节奏带得挺好。”
等郑老师走出画室,沈诗情长长舒了一口气,把画笔插进涮笔桶里,转头冲言秋挑了挑眉:“听到没?郑老师说你把我的节奏带得挺好。”
“是你自己底子打得正。”言秋把画箱的锁扣扣上,站起身帮她把画架上的防尘布拉下来罩好。
“徐杰,晓丽,你们去食堂吗?”沈诗情收拾好画袋,回头问了一句。
“我们不去了,徐杰说带我去后街吃砂锅。”周晓丽把画板收好,冲她摆了摆手。
“那我们先撤了。”
走出画室楼,外面的细雨已经变成了密密的毛毛雨,在昏黄的路灯光柱里织成一片蒙蒙的白雾。
言秋撑开那把深蓝色的长柄伞。
伞面很大,撑开时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伞柄往沈诗情身侧斜了斜,沈诗情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臂弯,一侧肩膀贴着他的手臂,两人一起踩着湿漉漉的水泥小径往后街走。
“今天不想吃食堂,去吃热汤面吧?”沈诗情小声提议。
“好,点你爱吃的三鲜面,加荷包蛋。”言秋温声应着,脚步放得很慢,稳稳地避开路面上的几处水坑。
正值饭点,店里坐了七八成满,空气里满是浓郁的骨汤香气和蒸腾的白汽。
门口蹲着店主养的那只大橘猫,正缩在竹编猫窝里打盹,尾巴尖偶尔在干毛巾上轻轻拍打两下。
两人在靠墙的小方桌坐下。
不一会儿,两碗冒着滚烫热气的手擀面端了上来。
奶白色的骨汤上漂着几点翠绿的葱花和焦香的油渣,手擀的面条筋道地浸在汤底里,上面整齐地码着鲜虾、肉丝、冬笋片,还有一个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
沈诗情先低头喝了一小口热汤,鲜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整天待在潮湿画室里的凉意。
“舒服。”沈诗情眯了眯眼睛,拿起筷子把碗里的虾仁挑出来,顺手夹进了言秋的碗里。
言秋也没推辞,夹起自己碗里的荷包蛋换到了她的面碗正中央:“多吃点,下午站着画了三个小时。”
沈诗情咬了一口流心的蛋黄,咽下去后,从包里摸出那两张刚洗出来的六寸照片,小心地避开桌上的油渍,垫在干净的纸巾上推到两人中间。
“你看,第二张抓拍里,你的嘴角分明是翘起来的。”沈诗情用筷子尾端指了指相纸上言秋的侧脸,“平时拍照总板着脸,抓拍的时候倒是挺自然。”
“看着你的时候,很难板着脸。”言秋夹起一筷子面条,神色平静地接了一句。
沈诗情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耳尖在面汤腾起的热气里悄悄泛上一层薄红。她低头吸溜了一口面条,含含糊糊地嘟囔道:“算你会说话。”
吃完热气腾腾的汤面,外面的雨彻底停了。
夜风拂过街道两旁的树梢,带下几滴残留在叶片上的雨珠,落在石板路上发出啪嗒的轻响。
言秋收起长柄伞,拎在手里,牵着沈诗情的手慢悠悠地穿过校园的银杏林,一路走到了女生宿舍楼下。
女寝楼门口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几个刚拿了外卖的女生正说笑着上台阶。
沈诗情在宿管站门前的台阶下停住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言秋。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照片塞进他的外套口袋里:“这张你带回寝室收好,另一张我带回302,夹在画画本里。”
“好。”言秋低头看着她,抬手帮她把风吹散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明天早上第一节是美术史,七点四十在老地方等。”
“知道啦,言同学。”沈诗情眼底漾着笑意,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这才慢慢松开,“快回寝室吧,回去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了。”
“看你上去我再走。”言秋站在原地没动。
沈诗情没再坚持,转身上了台阶。走到二楼拐角的玻璃窗前,她停下脚步往楼下望去。
路灯柔和的光晕里,言秋依然站在那棵银杏树旁,手里拎着深蓝色的长柄伞,正仰头看着她所在的方向。
见她探出身子,他抬起手在身前轻轻挥了挥。
沈诗情趴在窗台上朝他笑了笑,也挥了挥手,看着他的身影融入夜色,这才脚步轻快地跑回了302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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