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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骑,距离断牙口只剩十里!”传信守卫的话刚落,谷口里数百人的动作几乎同时停了一瞬。
有人抬头看向北面那条越来越清晰的烟尘,也有人下意识攥紧手里的锄头和木槌。
他们已经连续忙了两天两夜。
六十架拒马全部造好,可真正埋牢木桩、用铁链连成一片的只有四十多架。西侧还空着近三十步,临时支渠也只差最后一截没有彻底接通。
那道缺口太显眼了。
骑兵只要从西侧冲进来,几乎可以绕过第一道拒马,直接撞上后面的盾阵。
赵七已经带人往那边跑。
“先把没钉死的拒马推过去,能堵多少堵多少!”
“别堵。”
周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赵七猛地回头。
“东家,西边本来就差一截,再不补,等那七十多骑一到,至少有五十步能直接冲。”
“所以才留着。”
周野走到西侧缺口前,用脚踩了踩看似干燥的黄土。
这片地势最低。
前两日翻出来的泥还没完全干透,下面又连着罗有渠刚挖来的支渠。只要水从底下慢慢渗进去,表面一时看不出异常,底下却会迅速发软。
正面拒马摆得越密,骑兵越会提前减速。
可旁边若偏偏留着一条“还没修完”的平路,对方只要急着过谷,就很难不选。
周野抬头看向赵七。
“把西边已经摆过去的几架也撤回来,木桩、绳子和工具都散在地上,做得像是真的来不及收尾。”
赵七这才明白。
“让他们自己往这里钻?”
“先看他们敢不敢。”
周野转头看向罗有渠。
“开水,只开一点。别让水浮上来,先把下面泡软。”
罗有渠点头,立刻带人去挖最后那道土埂。
河水没有直接涌进谷地,而是顺着两条窄沟一点点渗入低处。泥土颜色渐渐变深,赵七又让人往上面重新铺了一层干草和碎土,几根没打完的木桩也故意斜倒在旁边。
远远看去,西侧依旧只像一段仓促施工到一半的防线。
……
韩魁也开始重新调人。
二十名盾手不动,全部留在第二道。
二十五名长矛手拆成两队,一队压在盾阵后方,另一队绕到西侧坡后隐藏。
十五名弓手和投石手全部上高处。
韩魁沿防线走了一遍,把命令一次说清。
“骑兵没进缺口以前,谁都不准提前露头。弓手别贪人,优先射马,另外盯紧拿火油的。乡勇不进盾阵,只管铁链、拒马、石料和伤员。”
说完,他才转身看向那一百多个临时乡勇。
这些人里,大部分三天前还是逃荒的流民、东庄佃户和白鹭仓苦力。
有人拿木棍。
有人握猎叉。
也有人手里还是刚挖沟用的锄头。
韩魁没有拿军法压他们。
“等骑兵真进来,第二道后面也不会安全。现在怕的,可以退到第三道,帮着运东西、抬伤员,没人扣粮,也没人笑你。”
人群里安静了一阵。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流民握着木棍,脸都白了,却没往后走。
“我娘和妹妹都在白鹭仓北坡。我现在往后退,她们也退不到哪去。”
旁边又有人接了一句。
“我家刚在东庄分到一间旧屋,河水一冲,墙塌了半边,这两天才补回来。今晚再跑,明天还能去哪儿住?”
许老栓拄着木棍站在人群前面,额头的伤还没好。
“怕就对了。七十多匹马真冲过来,谁不怕谁是傻子。”
他抬手往南面指了指。
“可井刚守住,水闸刚抢回来,地里的秧也才重新吃上水。今晚跑了,明天还得回去给别人当佃户。”
没人再动。
韩魁点了点头。
“那就都按位置站好。别逞强,只听号。”
……
夕阳彻底落下以前,北面先传来一声马嘶。
紧接着,是越来越密的马蹄。
七十二骑很快出现在谷口外。
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地点火。
最前面的十几人披着灰色兽皮,战马侧面挂着小圆盾和短弓。后面的人则带着长刀、绳索和鼓鼓囊囊的火油皮袋。
没有粮车。
没有备用牲畜。
也没有长期停留需要的辎重。
周野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
冲进去。
烧粮仓。
毁古井。
能杀多少杀多少。
然后在大乾官军真正赶到以前,从原路退回去,最前面的高大男人抬起右手,七十多匹战马几乎同时停住。
这一幕让第二道后方不少乡勇的脸色都变了,这种整齐程度,和河西商行那些私兵完全不是一回事。
男人摘下兜帽,额头上的黑鹰刺青在暮色里露了出来。
“黑鹰部百骑长,乌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传进谷口,“交出河西商行的俘虏和布防图,再把荒山存粮送到北道。做到这些,我今晚可以不进你们的村子。”
孙大虎听得差点笑出来,周野却没让他接话,只站在第二道防线后看着乌赤。
“你带七十二骑越过边境,跑到大乾境内来要粮,还觉得是在给我们活路?”
乌赤没有生气。
“你们挡住几批商行护卫,就以为自己会打仗了?”
他抬手指向西侧。
“防线都没修完。我只冲一次,后面那些拿锄头的人自己就会散。”
周野也没争。
“那你试试。”
乌赤盯了他片刻,随即抬手。
“十骑探路。”
……
十名骑兵率先冲出,他们没有直接往西侧缺口走,反而沿正面逼近拒马。
距离三十步左右时,十骑骤然分开,借着马速拉弓朝拒马后方放箭。
嗖!嗖!
箭矢越过木桩,两面盾牌被射得砰砰作响,一名临时乡勇肩头被擦中,当场闷哼一声。
旁边的人刚想抬头,韩魁已经一把按住他。
“趴好,别动!”
整条防线没有还箭,十骑绕着谷口跑了一圈,很快退回乌赤身边。
领头的探骑压低声音禀报:“正面有铁链,拒马后面至少五十人,南侧还有盾阵。西边没看到绊马索,也没人守,地上还有没打完的木桩。”
乌赤重新看向西侧。
太明显。
明显得让人本能觉得有问题。
可他也看见那几根斜倒在地的木桩和散乱工具,再往后就是没有接上的拒马。
如果真是故意留出的口子,这群人布置得未免太像仓促赶工。
更重要的是,天已经黑了,拖得越久,临河军越可能得到消息,乌赤最终抬手。
“二十骑压正面,其余人从西侧穿过去。过谷以后别停,先烧黑石军寨,再往白鹭仓走。”
骑兵迅速分开,二十骑沿正面奔驰放箭,其余五十余骑则开始向西侧转。
最开始只是小跑。
第一排马蹄踏进缺口以后,地面没有任何异常,第二排也顺利进去,乌赤眼中最后那点犹疑终于消失。
“冲!”
马蹄声骤然暴涨,五十余骑同时提速,西侧那片空地几乎瞬间被战马填满,可最前面的十几匹马刚冲过中段,脚下黄土突然陷了下去。
第一匹战马前蹄直接没进泥里,马身猛地往前一栽。骑手还没来得及勒缰,后面的战马已经撞上来。
第二匹。
第三匹。
原本看着结实的地面被连续踩破,下面全是吸脚的软泥。
“停!”
“前面有泥!”
“别往里挤!”
声音已经压不住后面的马蹄,后排还在加速往前。
西侧缺口就那么宽,五十多匹战马一下挤进去,前面想退,后面根本停不住。
数匹马接连撞在一起,嘶鸣声瞬间盖过人声。
乌赤反应最快,坐骑刚陷下去,他便踩镫翻身落地。
“下马,往南冲!先冲出去再整队!”
只要人能穿过泥地,外面的骑兵还有机会接应。可他才跑出几步,两侧坡后便同时响起韩魁的声音。
“起链!”
藏在坡后的乡勇一起发力。原本埋在泥土里的两根粗铁链猛地绷紧,一前一后横过缺口。
后面还没完全进去的十几骑被迫勒马,已经冲入其中的三十多骑,则被彻底截在泥地里。
韩魁没有给他们重新整理队形的时间。
“投石!”
高处堆好的石块一起滚下,没人专门往头上砸,大部分都落在马腿旁边和泥地里。
受惊的战马开始乱挣,越挣,蹄子陷得越深。有人刚下马,脚下一滑便直接栽进泥里。
“盾手,上!”
二十面木盾同时向前。
后面的长矛从盾缝里探出,不求往前杀,只一点点把想徒步冲出泥地的人压回去。
乌赤第一个撞上盾墙,长刀猛地落下。
砰!
最前面的盾手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一步,身后两人立刻顶住他的肩背,盾墙晃了一下,又重新压回来。
第二刀。
第三刀。
木盾边沿被硬生生劈出一道裂痕,前排守卫双臂都开始发麻,却没人离开位置。
乌赤终于怒了。
“你们连军卒都不是!”
韩魁站在盾阵后面,连位置都没动。
“等你过去以后,再管我们是不是。”
话音落下,几支长矛同时从盾边刺出,乌赤只能往后退。
……
正面负责放箭的二十骑也终于发现西侧出了事。
他们立刻放弃骚扰,开始往缺口方向绕,准备从外面拉开铁链,周野一直等到他们转向,才抬手。
“赵七,封口。”
赵七早就带着五十多名乡勇握住两侧绳索。
“推!”
原本被故意撤开的十几架拒马同时开始移动,底下早已提前铺好圆木。
几十个人一起发力,沉重拒马顺着坡势滑向西侧入口。
一架。
两架。
三架。
最后几根粗铁链迅速扣上。
刚才还像没修完的缺口,转眼便被尖锐木桩封死大半。
外面的骑兵冲到近处时已经来不及。
第一匹马强行撞上拒马,胸前被尖木一逼,当场扬蹄后退,后面的人连忙勒缰。
有人翻身下马,急声喊道:“砍链,把拒马拖开!”
可高处的弓手和投石手已经把注意力转了过来。几支箭钉在拒马前,逼得他们根本无法安心靠近。
泥地里面,盾阵还在慢慢向前压,黑鹰骑兵确实比河西商行的私兵强得多,刀更快,反应也更稳。
可一旦没了马速,三十多人挤在泥里,连站位都铺不开,每往前一步,都得先把脚从泥里拔出来。
盾阵却只需要稳稳往前推,乌赤终于看明白了,所谓没修完的防线,从一开始就是留给他们看的。
他猛地扯下腰间火油皮囊。
“烧拒马!把口子烧开,外面的人接应!”
旁边几个亲信也反应过来,火油皮囊被扔向木桩,火把随即点起,第一处火焰刚窜起来,周野便转头看向上方支渠。
“罗有渠,开到底。”
罗有渠早就守在那里。
“开!”
几把锄头同时砸下。
最后两道土埂被彻底挖开,蓄在支渠里的河水轰然冲出。
水没有往第二道防线漫,而是沿着提前挖好的低沟全部灌进西侧泥地。
刚刚烧起来的火油被浑水一冲,火苗顿时散开,地面也开始变得更软,原本还能勉强站住的几匹战马接连跪进泥里。
有骑手刚把马拉起来,自己也一脚踩空,半条腿直接陷了下去。
前面的盾阵还在逼近,后面的拒马已经封死,脚下的水越来越多。
终于,一个年轻的黑鹰骑兵把刀扔进泥里。
“别刺,我降!”
旁边立刻有人怒骂,他却已经举起双手,很快又有第二把刀落下,第三把。
乌赤猛地回头。
“谁敢投降!”
可已经没人顾得上他,现在再不扔刀,等盾阵真正贴上来,他们连站着都难。
……
乌赤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突然抓住旁边一匹还没完全陷住的战马,他一脚踩上马镫,强行翻身上去。
战马嘶鸣着往西侧边缘冲。
那里地势稍高,还有一处没有彻底泡烂的窄缝。
高坡上的猎户立刻搭箭,可石老六不在,乌赤又贴着己方拒马快速移动,谁都没把握不误伤前面的守卫。
几息之间,他硬是冲出了泥地,孙大虎看得眼睛都红了。
“东家,他要跑!”
周野却没有让人追。
“先守阵。”
孙大虎刚要再说,北面的山路上已经亮起一片新的火光。
黑石军寨寨门大开,杜山带着十五名守卫堵住后路,更远处,一面真正的临河军旗也正沿北道靠近。
旗面被夜风吹开的一瞬,乌赤猛地勒住战马。
前方是军旗,后方是拒马和已经彻底烂掉的泥地。
他带来的七十二骑,如今四十多人陷在谷口,十几人受伤,剩下的人也被分割在防线内外。
断牙口没冲过去,退路也开始被堵,周野仍旧站在第二道防线后,没有追出一步,他隔着拒马看向乌赤。
“三日前,你们的人在地图上写了一句话。”
乌赤回过头,周野继续道:“荒山村,战前先除。”
他抬了抬手里的长矛。
“现在路还在这里,你再冲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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