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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冬初,宋辽旧界的官道上,一支使团正一路向北。完颜希尹骑在马上,眯着眼打量路两旁的大宋。
正是秋收后的时节。官道上运粮的牛车排出去几里地,一辆咬着一辆,吱吱呀呀,压出的车辙深得能卧下一只狗。押车的宋兵稀稀拉拉,抱着长枪,在马上打瞌睡。
有个扈从看直了眼,由衷感叹:“都统,宋人这日子,过得可真富足。”
“他们是很富。”完颜希尹眼皮都没抬,“可只是富有什么用。”
扈从一愣,随即恍然,连连点头,仿佛理解都统的意思。
完颜希尹心里冷笑。
大宋国富,军弱。这就是一个孩童抱着金子过闹市——金子晃眼,胳膊细软,四外的成人都看得分明。
那块金,早晚是金国的。现在只差两样东西:一个时间,一个借口。
时间,等得起。借口嘛……
他朝南边瞥了一眼。只要时间到了,有的是。
作为金国西南、西北两路都统,他原本常驻辽西京大同府。临行前,粘罕捎过话:谈判一毕,径回上京,在上京过年,大同暂交给银术可。所以这一路,使团走得从容,人人心算着家里的年肉。
使团过了燕京府,刚进入平州地界,还没来得及找驿馆歇脚,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从北边疾驰而来,马背上驮着一名风尘仆仆的金国驿使,腰间挂着一面醒目的金牌——那是金牌驿传,上京最高级别的紧急公文传递。
驿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密封严实的密函:“都统!上京国论勃极烈中枢密诏!”
完颜希尹接过密函,验过封蜡完好无损,这才拆开细读。密函中盖着金国皇帝和都元帅府的双重印信,内容不长,大意有四:
其一,命他全权代表大金,与林昭进行交涉;
其二,务必确保大金对西夏的宗主名分,尤其要保住夏州;
其三,从实力地位出发,尽力施压,最好要让林昭退还一二州;
其四,仅限于夏事交涉,切不可与林昭撕破脸,导致兵戎相见。
完颜希尹看完密诏,面无表情地将它收入怀中,抬头望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看来,这个年是注定过不成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半句抱怨。行军打仗的人,早就习惯了四海为家、马背上过年。年节这种东西,他们女真人才开始过,没几年。没那么讲究。
次日一早,完颜希尹便重新整顿人马。此番不再是南下时那支浩浩荡荡的庞大使节团。
他只挑了三十余名精锐骑士,一人双马,轻装简行,直奔西京大同而去。
他需要在大同中转,补充粮草马匹,再决定如何西行进入西夏境内去见林昭。
这一路上,他也没闲着。马背上的颠簸反倒成了他思考的最佳背景音,他的脑子一直在转,不停地盘算着即将到来的谈判。
完颜希尹从未见过林昭。
他在心里反复描摹这个人的形象:林昭毕竟是宋人。宋人嘛,以正统自居,道貌岸然,凡事讲理,凡事讲义。
这就好办了。既然宋夏之间的协议上写明“双方占领的州城暂时搁置”,那就意味着夏州和弥陀洞一带,宋军不可以再打。同时,自己代表金国以西夏宗主国的身份,完全可以提出要求,让林昭归还几个州。
不,他想,不能只要求归还几个州。
一定得要求他归还除西寿保泰以外的全部州县。毕竟谈判嘛,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仅得其下。自己怎么能一开始就取法其下呢?那不是连夏州都保不住了?
至于林昭这个人——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攻破西夏,说明他是个强人。强人会有什么特点?骄傲。越是骄傲的人,越吃软不吃硬。
完颜希尹想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么这一次谈判,要以礼为先。自己要在西京准备些大礼带过去。国事是国事,私交是私交,自己这边一定要充分展示大金对他的尊重。
受到大金的尊重,他应该感到满足才对,毕竟连大宋的皇帝都没有这个待遇。
想到这里,完颜希尹又想起了那件令他得意至今的事:那张花重金从大宋买来的弩机图纸。他忍不住嘿嘿冷笑起来。
宋人啊,表面上忠心为国,实际上各谋私利。无所谓忠诚,忠诚只是背叛的筹码太低而已。
到达西京大同的时候,已经是午后时分。驻守大同的万户完颜银术可亲自出城迎接。
完颜希尹翻身下马,正要上前打招呼,却发现银术可的面容带着明显的悲戚之色,眼眶微红,像是哭过。
完颜希尹心里咯噔一下,开口问道:“银术可,我看你面露戚容,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完颜银术可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唉,都统,您还是随我进城看看就知道了。”
银术可引着完颜希尹一行入城,穿过几条街道,行至驿门前勒马停住,侧过身抬手示意。
完颜希尹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驿前的空地上,静静停放着一具黑木棺椁。数名甲士垂首立于棺侧,神色肃穆,铠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完颜希尹心头骤然一紧。能以官兵列队护送灵柩,棺中之人,身份必然不低。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漫上心头,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银术可,声音微沉:“这是谁的灵柩?”
银术可面色悲戚,低声回话:“都统,是娄室万户。夏州一战,娄室力战殉国,灵柩方才运回大同。”
话音入耳,完颜希尹只觉脑中轰然一响,一路上筹谋的种种盘算,霎时间乱了大半。
完颜娄室!
这个名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娄室是什么人?他是西线众人心中的战神。自白山黑水起兵,先取黄龙府,横扫辽东辽西,一路追袭天祚帝,转战燕云、夹山,大小恶仗打了无数,几乎从无败绩。他凭一支铁骑压服辽人、震慑西夏,是大金西疆最锋利的一柄尖刀。
谁能料到,这样百战余生的娄室万户,竟然战死了。
完颜希尹怔怔地望着那口黑木棺,方才在路上筹好的谈判方略,一瞬间尽数动摇。他定了定神,转头急向银术可追问夏州交战的详情。
银术可轻轻摇头,面露愧色:“都统,我只接到娄室败亡、灵柩运回的消息,前线厮杀的始末,我并不知晓。”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娄室之子活女收拢残兵退守云内州,此战经过,唯有他亲眼亲历,一问便知。”
完颜希尹闻言默然,望向驿前那具棺椁,心中主意已定:大同无从探明实情,当即往西北赶赴云内,当面去见完颜活女。
当晚,银术可按例前来陪同小宴。案上摆满了酒肉,烤羊肉滋滋冒着热气,奶酒香气扑鼻。可完颜希尹却神思恍惚,频频走神,筷子伸出去又缩回来,寥寥动了几下便放下了,全无饮食的心思。
银术可见状,也不敢多劝,默默陪着喝了几杯闷酒便告退了。
入夜,完颜希尹无心宽卸袍服,和衣倚在榻上。窗外的秋风呜呜地吹着,像有人在远处哭泣。他前半夜久久不能入睡,脑海中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连娄室这种百战不败的骁将都沙场殒命了,原先一路想好的谈判谋划,已经难以施行。和林昭交涉的方略,需要重新斟酌调整。
他辗转反侧,越想心越沉。直到后半夜困意终于漫上来,才浅浅小憩了片刻。
次日天刚放亮,完颜希尹便起身辞行,点齐随从,直奔云内州。
大同到云内,四百余里,寻常行期四日。这一回,军情在心,他昼夜兼程,只用两日便到。一路上人不下鞍,马不停蹄。赶到云内城外时,人马俱疲,随行亲兵个个尘土糊面。
完颜活女早在城外候着。
远远望见都统旗号,他快步迎上来,待希尹下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叔父!我父娄室——殁于夏州!”
完颜希尹俯身,双手扶住他的臂膀,沉声劝慰:“孩子,莫要一味悲泣。你父亲为国力战,殁于王事,无愧于大金,无愧于麾下将士。收起哀痛,承他遗志,守好云内,稳住西疆,这才是孝。”
活女含泪点头。
希尹不再耽搁,示意他寻一处安静屋舍,屏退闲杂人等,他要细细问询夏州交战的全部经过。
两人入内坐定,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完颜希尹身子微微前倾,开门见山地问道:“此战各方兵力究竟如何?”
完颜活女低声答道:“我父麾下军兵四千,协同作战的西夏兵两万有余;可林昭投入此战的宋军,一共才一万出头。”
完颜希尹眉头一拧,心中大惑不解:“兵力占优,莫非是中了宋人埋伏?”
活女缓缓摇头:“并未中伏。我父谋划本是周全,打算在谷底设伏,命西夏大将李良辅领兵守住弥陀洞谷口,要将从谷底来的宋军伏杀谷中。谁料宋军自夏州东门而出,数千骑兵横穿沙丘地,直接冲破了西夏军的谷口防线。谷口一失,伏击之计已然落空,父亲只得率众撤出谷地。”
“既然顺利撤出谷地,何以会兵败身死?”完颜希尹追问,这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娄室征战一生,撤退的本事不比进攻差,怎么会死在撤退途中?
“宋人弩箭射程极远。”活女话音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我听闻宋人唤它清河弩。”
完颜希尹轻轻点头:“清河弩,我知晓此物。”
“不止弩箭。”活女继续说道,“当日天上飘来许多巨大球状物,宋人自球上往下抛掷旱天雷。我父最后便是被一支形制怪异的弩箭射中,至今,我们都没能寻到那枚箭头。”
完颜希尹怔怔坐在原地,一时默然。
他自认素来熟悉大宋各式军备。清河弩他早有耳闻,可天上飞来的大球、来历诡异的无迹弩矢,这些东西,他闻所未闻。
听完活女一番详述,完颜希尹心中彻底翻涌。他瞬间明白,此前自己在马背上筹谋的一切谈判策略,尽数作废,必须彻底推翻、全盘重调。
他征战半生,深谙一条军政至理:谈判桌上的一切筹码,皆源于战场的实力。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凭口舌更不可能换来分毫。
此战金军兵力占优,却折损了娄室这尊西线战神。大金的威慑力、谈判底气,已经彻底崩塌。上京密诏里那句“从实力地位出发”的强硬指示,如今看来简直像个笑话。实力地位?哪还有什么实力地位?
良久,完颜希尹抬眼看向活女,沉声开口:“从云内州府库备一份上等重礼,明日我带去见林昭。”
话音落下,完颜活女瞬间双目赤红,胸中悲愤难压,咬牙出声:“叔父!林昭杀我生父,乃是我大金血海仇敌!您为何还要备重礼相送,去敬我这杀父仇人?!”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和不甘,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完颜希尹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沉重与隐忍。他站起身,走到活女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孩子,乱世相争,先要认实力,而后懂隐忍。此仇刻骨铭心,绝非不报,只是时候未到。当下大局为重,容不得意气用事。”
说罢,他不再多言,肃然吩咐:“速速去准备。明日一早,我便踏入西夏地界,面见林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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