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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一整个下午,陈素和林昭都在后堂,讨论谈判的事儿。陈素真的很认真。
她取来竹锥笔,铺好纸张,细细记下林昭梳理的宋夏、宋辽、宋金之间的渊源情势,又逐条罗列出完颜希尹大概率会抛出的诘问,在每一条下面,写下自己的应对思路。遇上拿捏不定的,便抬首询问林昭,得到答复后,提笔圈注,写得清清楚楚。
她伏在案头,时而眉头紧蹙,凝神思索,片刻又舒展开眉眼,笔尖不停。
一条条国策,一桩桩边事,在她笔下渐渐织成一张网:西夏的残局怎么收拾,山后诸州怎么归属,金国的宗主名分值几个钱。写到后来,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圈的圈,注的注,像一张作战地图。
林昭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
看着她这般专注的模样,林昭的心,忽然一软。
神情微微恍惚。
他想起初来大宋,便是这个女孩子,被他从军车之中抱出。
那一抱,把她抱离了现代世界。
而今,她远离故土亲人,落到这纷乱的大宋,从未落泪,也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是她,清河村被围之际,明明有机会先行撤离,把百姓送出之后,却独自提枪折返,决意留下来和战友一同死守,不惜共赴危局。
也是她,日夜奔走以现代医术在沙场刀兵之间救人无数,得了个“素衣观音”的名号。
又是她,研出神仙水、洗面膏,换来源源不断的钱财,撑起军械粮草的开销。
她身为现代军人,意志坚韧,恪守军令。
如今大宋在西疆拿到的这一切成果,陈素都有莫大功劳,分量丝毫不逊于马振邦。
念头翻涌之间,林昭望着案前伏案疾书的陈素,眼底的神色,一点一点,浸满了温柔。
陈素还在傻乎乎地埋首纸上,奋笔疾书,反复斟酌谈判对策。
寂静的后堂里,她慢慢察觉到身侧一道柔和的目光落了过来。
像一束带着暖意的光,不响,不刺眼,就那么稳稳地罩着她,烘得脸颊一点点发烫。
她不敢抬头对视,强逼着自己落笔。
可笔下的字迹渐渐散乱了。一个“夏”字,先是出头太多,接着腿太长,最后整个字趴在纸上,站都站不起来。写到后来,连自己写了什么都分辨不清。
那道目光,越来越灼热。
直烘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再也坐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
仓促之间,却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想说点什么,又想不出半句合适的话。想说点兵法韬略、谈判底线,又觉得这样愣愣地站着说不合适。于是,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昭的声音温和地响起来:“怎么了?”
陈素舌根发紧,结结巴巴地应答:
“我、我想喝水。”
“哦。”声音依然温柔,“喝茶还是白水?我去给你倒。”
她脑子已经乱成一团,话不经思索,冲口而出:
“喝神仙水。”
林昭一怔,愣在原地。
“啊?喝神仙水?”他认真而茫然,“那不是往脸上搽的吗?”
一句话,把陈素从云端直接点回了地面。
面颊“腾”地红得通透,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朵尖。她慌忙摆了摆手,语无伦次:“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喝,有事我再来找你。”
说着抬头就往外走。
走出三步,发现笔记没拿。
又赶紧跑回来,抓起桌上的纸笔,抓笔的时候差点连笔架一起带走,全程连一眼都不看林昭。
转身,快步,往外走。
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后堂,生怕林昭看穿她心底翻涌的那点心思。
刚奔出后堂,行至府衙前院。
谢长风正和杨大石站在一处说话。他闻声回头,一眼撞见陈素,不由得一怔。
只见陈娘子满面通红,鼻尖还挂着汗珠,怀里抱着一沓纸,跑得像身后有狼。
当即扬声打趣:“哎陈素!你这是干嘛呀?在后堂蒸桑拿啦?”
陈素压根没理会他。
脚下不停,一溜烟径直跑出府衙大门。
随行的卫兵猝不及防,也不知道陈娘子为什么这么慌张,只当出了军情,慌忙快步跟在她身后追赶——卫队保护,是职责,娘子跑,他们就得跟。
这下好看了。
一名女子在前头急奔,身后紧跟着十余名甲械齐整的军士,脚步如雷,一路追赶。
远远看去,倒像是正在缉拿犯人。
街上路人纷纷驻足,瞠目结舌。有胆大的探头问身边人:“前面那个小娘子,这是偷了帅府的东西了?”
旁边人一脸凝重:“看那跑的姿势……这事儿小不了。”
没人知道,这桩“通天大事”的全部案情是:一个姑娘,说她“想喝神仙水”。
完颜希尹回到驿馆,未过多久,林昭的回帖便由府衙信使送到。
通篇字迹利落,言辞极简,褪去了大宋官场往来所有繁文缛节,只寥寥数语:
“明日午后,府衙厅堂议事。”
关于会谈议题、参与人员、具体规制,一字未提。
完颜希尹捏着那张薄纸,眼底却浮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奔波西来多日,悬着的心事总算落定,林昭终究是愿意正式会晤的。在他的预判里,这场关乎宋金西线格局、西夏疆土归属的重大谈判,唯有林昭有决断之权。
他笃定:明日端坐主位、与自己博弈交锋的,必然是这位镇守西疆的大宋宣抚使。
接下来的大半个下午与整夜,完颜希尹闭门不出。
与副使反复推演话术,划定底线,预设林昭所有可能的攻势与条件。
翌日,午后。日光正好。
完颜希尹身着规整官服,携副使准时抵达灵州府衙,依礼在门前候传。
很快,二人被侍从引入一间宽敞肃穆的议事厅堂。
厅堂开阔,正中横置一张宽大长案,案旁分列座椅,格局规整分明,正是正式会谈的规制。完颜希尹依侍从指引,从容落座于客位,姿态端严,气度沉稳。
不多时,侍从奉上清茶,躬身尽数退离。
偌大的厅内,只剩完颜希尹与副使二人。
二人静坐等候。一盏茶的功夫,转瞬即逝。
就在这时,后堂方向,传来沉稳轻缓的脚步声。
完颜希尹立刻起身,抬手整理衣冠,神色郑重,腹中那句温了一夜的开场白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可从后堂缓步走出的,不是林昭。
来人,是陈素。
今日的陈素,褪去了昨日医院里的素雅衣裙,一身深墨绿的窄袖劲装,长发尽数盘起,用一根素木簪牢牢固定。没有钗环,没有珠玉,干净,爽利。
这身装束没有官服的形制,不占官员的名分,却自带一股郑重之感,和前日那个温和的医者,判若两人。
她步履平稳,径直走到长案另一侧的主位,从容落座。目光平静无波,淡淡看向对面二人。
陈素身后,紧跟着一名身形壮实的护卫,腰佩长刀,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静默伫立在她侧后,气场肃然。
待坐定,陈素声线清亮平稳,不卑不亢:
“完颜大使,请坐。”
话音落下的瞬间,完颜希尹整个人,骤然一怔。
他站在那儿,愣愣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目光快速流转:先落在端坐主位的陈素身上,再扫过那把象征谈判主导权的主位座椅,最后,抬眼死死望向空无一人的后堂入口。
确认。再确认。
再无任何人走出。
他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无数念头飞速交织碰撞。错愕、意外、不解,层层叠叠。林昭呢?主位怎么是她?这是谈判,还是……羞辱?
但他半生沉浮朝堂、周旋于宋辽两大国之间,城府早已练成了城墙。面上终究不曾失态,只凝着一丝复杂深沉的神色,缓缓落座。
“陈娘子。”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诧异,“今日与我方会谈的……是你?”
陈素眉眼微扬,浅浅一笑,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底气:
“怎么?完颜大使是觉得,我不配与你商谈?”
这句话一出,一旁的金国副使,彻底坐不住了。
在金人眼中,两国疆土博弈、邦交谈判,是朝堂重臣、将帅大员的国事重事。林昭坐拥西疆大权,却避而不见,让一介女子出面主谈,这在他们看来,分明是对大金、对完颜希尹,赤裸裸的轻视与羞辱!
副使脸色骤沉,周身气势暴涨,猛地霍然起身,膝下的坐凳被带得向后一滑,撞出一声响,便要厉声发作:
“你-----”
就在这一刻。
陈素身侧那名壮实护卫,手掌一抬,五指稳稳扣住腰间刀柄。
指节收紧,刀鞘微微一动,出鞘一寸。
铁与寒气,无声地漫了满堂。
那架势分明是:只要这名金使再往前一步、出言过界,他便敢一刀砍了他。
当然,握刀之人是刘骐宁,这位可不管国事不国事。敢威胁陈娘子,他一律不惯着。
副使的“你”字,后半句被这一寸寒光,硬生生冻在了喉咙里。
千钧一发之际,完颜希尹眼疾手快,骤然出手,一把攥住副使的胳膊,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他的肩头,力道沉稳强硬,硬生生把这位暴怒的副使按回了座椅之上。
按完,他拂了拂袖子,把剑拔弩张遮了过去,脸上还挂着礼数周全的笑:
“误会。我副使年轻,血气盛,失仪了。娘子恕罪。”
副使被按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脖子涨得通红,愣是被都统那只手钉得一动不能动。
厅堂之内,气氛瞬间凝滞,暗流汹涌。
主位上,陈素端坐未动。
她低头,慢条斯理地揭开面前的茶盏,撇了撇浮沫,轻轻啜了一口,仿佛刚才那一寸刀光,只是窗外飘过的一片云。
放下茶盏,她抬眸,看向对面两张一红一白的脸,语气依旧平淡:
“完颜都统,今天我既然坐在这里,就不是在跟你儿戏。”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
“我代表着林帅,代表着西疆。”
“都统若是若觉得我是女人,谈不下去了,”
她抬手,朝厅门的方向,虚虚一引:
“大门朝南,不送。”
厅内死一般寂静。
护卫的手,还搭在刀柄上。
完颜希尹盯着对面这个女子看了很久,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笑着摇了摇头,缓缓坐下,双手拢进袖中,像是终于认了这道题的题面:
“好。”
他叹道:“娘子请讲。希尹——洗耳恭听。”
窗外,日光正好,照着满堂的刀光茶影。
一场足以影响宋金西线的谈判,就在一名女医者淡淡的笑容里,开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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