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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旨完毕，周厚德便领着传旨内侍，前呼后拥地赴宴去了。林昭、马振邦、谢长风、陈素四人，转身转入后堂。
莫清沅也想跟上去，刚迈了半步，被王浩川一把拉住。
他低头看着自家小娘子，放软了声音：“这里冷。我先带你回去，找巧娘、青禾姐姐她们玩去。”
莫清沅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她其实好奇得很，方才在正堂，夫君和这几位姐姐姐夫一个个神色古怪，明明有热闹，偏不带她。
但她到底乖，点点头：“好。”
王浩川牵起来她的手，带着她走出县衙。
他对自己这个小娘子，不是不信任。可两人成亲才半月，此前接触不多，五人的计划、打算，桩桩件件都是机密。知根知底的情分，是一天一天处出来的；秘密，却不能一天一天说给她听。
有些事，等相处得久了，等她她长大了，再让她知道。
后堂之内，炭盆烧得正旺。一点都不冷
林昭在主位上坐下，脸色自始至终沉得难看，像结了一层霜。
马振邦给他倒了杯热茶，笑着开口：“头儿，你这是怎么了？今天脾气可是有点大啊。当着中使的面抢圣旨，啧——传回东京，御史的唾沫星子能把陇城淹了。”
林昭抬眼，眉头紧锁：
“你们说，赵佶为何要召陈素去京城？还搞什么皇家惠民医坊，这事里面，会不会是赵构在暗中做了手脚？”
马振邦缓缓开口：“倘若真是赵构在暗中做的手脚，倒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不会让陈素身陷险境。”
林昭吃惊地看向他：“马哥，你说赵构动手脚也不是什么坏事？你是我兄弟吗？”
马振邦微微一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谢长风也一脸嬉笑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林昭左右看看，又转头，正撞见陈素抿着嘴，肩膀微微地抖，眼看就要憋不住笑意，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话，有点酸味。连忙板起脸，接着开口：
“不是，我的意思是，陈素一个女子，若是孤身去往东京，孤立无援，身在皇权之下，难免生出一些我们预料不到的凶险。保护好她，是我们的职责。”
“职责”两个字，咬得又重又正。
马振邦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拖长了声调：“哦~~~~言之有理。”
谢长风点点头，接话道：“理所当然。那~~~~然后怎么办呢？”
两人一唱一和，眉眼间全是促狭。
林昭懒得理他们，走到案后坐下，抬眼望向众人：
“我的意见是，陈素不去。我给赵佶写信，向他陈明陈素在西疆的必要性，医坊之事另荐他人，劝他打消这个念头。”
马振邦笑摇摇头：
“头儿，你劝皇帝打消念头？那你得是太上皇啊。”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
“我就奇了怪了，是什么让你变得这么不冷静、不理性？你仔细想想，赵佶既然敢下明旨征召陈素进京，这件事定然已经在中枢、在金殿上议妥了。满朝文武，连祖制礼法那一关都替他迈过去了。你这时候写信去抗旨，往小了说，恶心了赵佶；往大了讲，你这就是抗旨。这位文人皇帝若是性子一偏激，再下一道圣旨强行要人，到那时，你又该如何应对？”
一旁谢长风把胸脯一挺：
“还能怎么办？这老小子非要来硬的，咱就反了他娘的！”
马振邦斜了他一眼：“就你这脑子，还是少说多听。你的见识，也就局限在一米范围之内。”
谢长风缩了缩脖子，不吱声了。
林昭叹了一口气，声音沉下来：
“造反，是不可能的。我们虽对大宋皇帝心存不满，却一定要护住大宋的百姓。我们想避免靖康之耻，本意就是不让大宋万民蒙受苦难。一旦起兵造反，只会战火四起、生灵涂炭，这种念头，以后想都不要再想。”
马振邦重重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谢长风：
“听见没有？作为一个现代人，格局要大一些。毕竟你比这满朝文武，多知道了九百年的事儿。倘若只贪图私利，凭头儿现在的权位，早就够享用一辈子了。我们身上，是有任务的。”
训完了谢长风，马振邦又转向林昭，语气放缓：
“头儿，我们还需要半年的稳定期。这半年里头，一方面，大量军备急需补充，要跟金国开战，咱们必须准备得足够充分。除此之外，半年之内，不管是清河军还是德顺军，都得加紧操练。眼下在战场上，咱们兵士的作战意志和作战技巧，比起金军都还差上一大截，这些都得慢慢磨。”
他顿了顿：“依我看，陈素去一趟东京，并无大碍，不会遇上什么危险。”
话音落下，一旁的陈素看了看马振邦与谢长风，起身走到案前，伸手，覆在了林昭的手背上。
“我去东京。不用担心。”
瞧见这一幕，马振邦和谢长风浑身都是一哆嗦，汗毛齐刷刷立正。
马振邦霍然起身：“我、我先出去瞧瞧，看看周厚德把传旨的内侍安顿好了没有。”
谢长风接连咳了好几声：“咳咳……嗨嗨，我也一块儿去，我也一块儿去。”
“你去看什么？”
“我喜欢看太监。”
两人逃也似的出了门，还体贴地把门带上了。
陈素见二人退出去，笑意重新浮上脸颊，两个浅浅的小酒窝清晰显露出来。她望着林昭，问道：
“怎么？不愿让我去东京，是担心我遇上危险？”
林昭避开她的目光，低声回道：“不是。”
陈素一脸促狭：“那是为什么呀？”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是怕你有危险。我是怕赵构那张脸。”
“噗嗤”一声：
陈素再也绷不住，直接笑出了声。她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哎呀，对呀！赵构长得实在太像赵强了！每次瞧见他，我都好像回到了高中时代。”
她歪过头，笑着看他：“那可怎么办呢？”
林昭侧过头，望着她，认认真真地说：“我瞧你这样子，倒是挺雀跃。一股子迫不及待的劲儿。”
陈素松开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抬手掩住双眼，俯身趴在案上，再也憋不住了，笑得肩头不停地抖，直笑到肚子都隐隐发疼。
林昭就这么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她开怀地笑。
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一响。他看着，看着，眼神一点点软了下来。
陈素笑了一阵，勉强收住笑意抬起头，一抬眼，正对上林昭一本正经端坐的模样：
“噗嗤”一下，又没忍住，再度趴回案上笑了起来。
好容易做完一番心理建设，她才抬起头，用手背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林昭，你说实话，你在现代社会的时候，谈过恋爱吗？”
林昭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低声嘟囔：“没谈过。”
陈素差点又笑出来：“那你跟红缨结婚之前，是怎么向她表白的？”
林昭思索片刻：“我好像……没向她表白过。就直接跟她说，你做我的妻子吧。”
陈素瞪大了双眼：“这就完了？”
林昭点了点头。
陈素忍着笑，叹一口气：“我的天呐，一点都不浪漫。红缨就嫁给你了？唉，大宋的女子就是不一样，太惯着你们男人了。”
她思索片刻，又开口：“也难怪。你这脑子和心思，全都用在了行军打仗、对外权谋上面。你但凡能分出一点点心思放在女孩子身上，人家便会对你死心塌地。”
林昭木讷地望着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陈素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打算继续逗他，神色郑重起来：
“既然圣旨已经下了，那我就去东京。你放心，不会出什么危险。”
林昭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陈素又道：“哎呀，你放心。赵构也就只是长得像我高中时的男朋友赵强罢了，临时晃了一下我的眼。他们那类人，和咱们三观不合，我对他半点别的心思都没有，肉眼可见。”
林昭转过头去。
小心地，缓缓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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