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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钱串子就摸出去了。辰时三刻，他带着消息回来，进门先灌了一碗凉水：“沈爷，查着了！老吴被抓前一天，有个穿灰布制服的人，去过他家——待了约莫半个时辰，走的时候，老吴还送他到门口，点头哈腰的。“
“灰布制服？“沈满仓道，“特调组的制服？“
“看着像，可不敢认死。“钱串子道，“老吴邻居说，那人年纪不大，戴副金丝边眼镜，走路爱往右偏——右腿好像有点瘸。“
沈满仓心里转了个弯。特调组里，右腿微瘸、戴金丝眼镜的——他想起来了。
“小野。“沈满仓道，“佐藤生前那个助手，如今投了坂田的小野。“
“他？“钱串子一愣，“他去老吴家做什么？“
“替坂田'喂词'。“沈满仓道，“老吴一个会计，本来只供得出'沈署长经手三浦洋行账目'——可'四月十二夜、码头、女人'这些细节，他自己想都想不起来。是小野提前去他家，把'词'喂给他，让他照着说。“
“那……坂田知道小野去喂词么？“
“知道。“沈满仓道，“这份供词，是坂田设计的——他让小野去喂词，老吴照着供，供词里添'女人'一笔，是坂田要的。他拿这份供词来问我，看我认不认这'女人'。“
他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那本《码头往来》旧账，掂了掂：“可坂田忘了一件事。“
“什么？“
“他让小野去喂词，小野这人，贪。“沈满仓道，“他给老吴喂词的时候，会不给自己留点好处？我赌他——老吴家那半个时辰，小野多半提了钱。喂词是公事，钱是私账。这份'私账'，就是我的刀。“
“您要拿小野开刀？“
“不是开刀。“沈满仓道，“是借刀。小野这人，脚踩两只船，谁给钱他给谁办事。坂田用他喂词，我就能用他——把坂田的刀，调个方向。“
当天上午，沈满仓照常去了兴亚院。他在总核账的办公室里坐了半个时辰，批了两份单据，然后起身，往庶务课走。
温世清正在屋里沏茶，见他进来，笑呵呵起身：“沈署长，您病好了？“
“好了。“沈满仓在门口站定，也不进去，只扬了扬手里的单据，“温副课长，有一笔庶务开支的单据，账面数字对不上，您跟我去趟总核账，核一核？“
“成，成！“温世清放下茶壶，跟出来。
两人走在走廊上，沈满仓压低声音：“供词的事，谢了。今儿夜里，替我传句话给郑伯年——'那颗红木珠子，我认下了。'“
温世清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跟上：“沈署长说笑了，什么红木珠子，我可不懂。“
“不懂最好。“沈满仓道，“懂的人，心里明白就行。“
傍晚，沈满仓没有回酱菜铺。他去了南市后街的一家小酒馆，要了一壶酒，两个小菜，坐在靠窗的位子，慢慢喝。
掌灯时分，一个穿灰布制服的人，推门进来，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小野。
“沈署长，“小野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您约我，不怕被人看见？“
“怕什么。“沈满仓给他斟了一杯酒，“我约你，是有一笔账，想跟你算算。“
“什么账？“
“佐藤组长的账。“沈满仓道，“我听说，你手里藏着一本佐藤的私人账册，没交给坂田。那本账册里，记着不少兴亚院的旧账——包括一些，不该让坂田看见的东西。“
小野脸色一变：“沈署长，您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别管从哪儿听来的。“沈满仓把酒杯推过去，“你听我说——佐藤那本账册，你留着，是祸不是福。坂田早晚会发现你藏了它，到那时，你藏的东西，就是你的罪证。不如——你把那本账册里，'指向田中义成'的那几页，抄一份，'不小心'掉在特调组的走廊上。“
“田中？“小野一愣，“您让我……栽赃田中？“
“不是栽赃。“沈满仓道，“佐藤生前，本来就在查田中——她那本账册里，记着田中挪用军需款的证据。你把它'掉'出来，是替佐藤了却心愿，也是替坂田'递刀'。坂田得了证据，转头去查田中，你这'递刀'的功劳，他记着。“
小野眼珠转了转：“那……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沈满仓笑了，“我给你三条路。第一条，你把账册交给坂田，坂田查了田中，回头发现你藏了两个月——你说，他是赏你，还是罚你？第二条，你把账册烧了，干干净净——可那本账册，是你投名状的凭据，烧了，你在特调组，就什么都不是了。第三条——“
他竖起三根手指：“你按我说的，把'田中'那几页掉出去。事成之后，我给你二百块大洋，另有一份'体面差事'：华北经济统筹处的翻译官缺，我替你留着。“
小野喉结动了动：“二百块……“
“二百块现大洋。“沈满仓道，“够你在天津买个小院了。你自己掂量。“
小野沉默片刻，忽然道：“沈署长，您让我掉'田中'的账页，可万一——坂田顺着那账册，查出别的东西呢？“
“别的东西？“沈满仓盯着他，“你是指，佐藤账册里，还记着一个'左手写字、账房出身、在伪署待过'的人？“
小野脸色刷地白了。
沈满仓心里一沉——他本是想诈小野一句，可看小野这反应，佐藤的账册里，还真记着这么一个人。
“沈署长，“小野压低声音，“佐藤那本账册里，确实记着一个人——她死前那半年，一直在查那个人。我虽然没看清那页写的什么，可我见过她反复翻那页，上头记着一个名字，还有个批注，四个字：'烂算盘，是他'。“
沈满仓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那页呢？“
“那页……“小野咽了口唾沫，“我烧了。“
沈满仓抬眼看他，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小野头顶一照——小野的账目，浮起一行字：“小野说了半句真话、半句假话：佐藤那页上记着一个人，他没烧，藏在了他床底下的铁盒里；他没看清名字，可看清了那人左手腕的疤——他说'左手写字'，是试探沈满仓，想看看沈满仓急不急。“
左手腕的疤。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郑伯年说过，坂田身边那个“真钉子“，左手腕有旧伤。
佐藤账册里那个人，左手腕也有疤？
“小野，“沈满仓放下酒杯，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推过去，“五十块，先付定金。你把'田中'那几页掉出去，事成之后，再付一百五。“
“那……账册里那个人呢？“
“那个人，你别管。“沈满仓道，“你把'田中'的账页掉出去，剩下的事，跟你没关系。你记住——你从没见过佐藤那页批注，也从没跟我提过'烂算盘'三个字。“
小野收起银票，点头哈腰地走了。
沈满仓坐在酒馆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翻江倒海。
佐藤死前，在查一个“左手腕有疤“的人。坂田身边那个“真钉子“，左手腕有旧伤。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还是巧合？
他站起身，结了账，走出酒馆。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海河的腥气。
“左手腕的疤……“沈满仓低声道，“看来，得去伪署的旧档里，翻翻这个'真钉子'的根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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