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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默认 第七百一十一章 食其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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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文十三年,公元1544年,十二月,晦日。

    今日是大晦日,旧岁之终,新岁之始。

    依照日本大和古礼,自黄昏始,除夕的钟声与神乐将扫尽过去一年的秽气,迎来司掌五谷丰登的年神。

    然而,今岁的除夕,与往昔割据混战的数十载光阴已经截然不同。

    自山名义光平定肥前全境、兼并对马、壹岐,继而亲率大军东出筑前,筑后,横扫丰后三国,迫使名门大友氏分封孤岛。

    如此一来,整个北九州的战乱终于画上一个休止符,而松尾城,自天文十年义光统一松浦郡开始,已经安享了近四年的太平了。

    昔日不过是吉野家三千石荒野山城的松尾城,历经数次的普请修缮,以及大兴土木,如今已然蜕变为常驻人口五万八千多人的大城。

    在这个全世界各地普遍人口聚集不过一两万,便称之为城市的时代,松尾城毫无疑问已经算是一座大城了。

    而数年来哦,普请奉行小田义助依照山名义光的亲笔图卷,彻底打破了东瀛传统城下町散乱逼仄的村落格局。

    其仿照大唐长安坊市与京都平安京之旧制,将松尾城下町进行了完整的规划,并且打造了十分齐全的下水道系统。

    整座松尾城下町,以贯通南北的天御大路为中轴,两侧纵横交织,辟出宽敞整齐的二十四街,并以厚实夯土短墙,划定出八个职能井然的庞大坊市。

    城北近山处,靠近松尾城的三之丸城墙的,乃是第一坊御旗坊与第二坊武勋坊。

    此两坊紧邻三之丸的大手门,专供山名家的底层军官,和文官,以及手役、同心、等文职吏员的家眷,建造官家屋敷。

    宅院皆为漆黑的夯土板壁打造,盖着桧皮屋顶,采用长屋门,门口立着代表军勋的问光门坊,以区别他们并不是普通的百姓之家。

    此地禁绝喧哗,甲士巡梭,威严肃穆,算是整个松尾城下町秩序最好之地。

    向南移步,中轴偏西为第三坊官役坊。

    此处便是山名家各个官衙所在之地。

    分别建造了佑笔所、勘定奉行所、农务奉行所,治安奉行所等等各司的官厅。

    而对面的第四坊商贾坊,则是四海商贾汇聚之地。

    此地也是整个松尾城下町商业最为繁华之地。

    来自博多、平户、长崎,对马,唐津,横濑浦等各地的商人都汇聚在这里做生意。

    甚至连远在近畿地区的堺町纳屋众,也在此开辟了洋行与钱庄,还有金银兑换之所。

    这条街,专营丝绢、白银、南蛮物品,与大明瓷器,南洋香料等,每一天的交易量都十分惊人。

    而东南处的第五坊匠造坊,乃是军器与民用作坊的汇聚地。

    由于黑山工坊土地不适合大量人口居住,义光便将部分建造普通刀剑长枪,和制作罐头,衣物,军服,被褥等军用物资的工坊搬迁到了此处。

    这里靠近北区的打铁炉里,几乎昼夜不熄,工匠们几乎在每时每刻锻造着长枪、刀剑,炮弹壳等。

    而除了打造这些军用物资,各种农用的锄头,犁,镰刀,菜刀等农用品的铁匠铺也有起码数十家。

    而除了铁匠,此地还有木工、漆匠、泥水匠,皮匠等等,工匠们在此地安家入户,各安其业。

    而西南处的第六坊舟津坊,引松浦川支流纳良川的水流,设运河泊位,无数的米仓与盐铺相连,兼纳平民和杂役居所。

    松尾城的人口近六万人,每日消耗的米粮和各种生活物资必然不少,光靠本地那些村子根本无法供给,因此大部分东西还是要依靠其他地区运来。

    而这条引入纳良川河水的小河,便是松尾城的大动脉,各种小船将水运来的物资运达这里出售。

    而坐落于城南、靠近外郭土垒的第七坊聚乐坊与第八坊丰乐坊,则是全城最为繁茂喧闹的市井平民区。

    此地,茶屋、汤屋、旅笼、食屋,鲸屋,各种商贩云集,是二十四街中最为热闹的鱼棚街,谷物街,与肉畜街,的所在。

    这些街道横贯其间,构成了这片城市最为浓烈的烟火气息。

    在这座严密规整的城下町中,武士、官员,小吏,工匠、商贾与庶民,可谓是泾渭分明。

    但却又因山名家推行的新政法令与畅旺商贸,严丝合缝地融为一体。

    而且最为令町人们感到安心的,还是山名义光在今年年初颁发的新政。

    其中有一条,便是和所有平民百姓都息息相关的。

    那便是自新政颁布其,凡是山名家领内,严禁武士擅自行使

    在这除夕岁末之日,整座城池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前皆以青竹与松枝扎成“门松”,系以注连绳,静候新春。

    ……

    清晨,寅时初刻(大约凌晨三点)。

    晨星清冷,寒霜满瓦,外面的天气依然十分的寒冷,让许多百姓都恨不得整个缩在被窝里。

    位于丰乐坊北侧转角处的一幢两层的町屋内,已然透出昏黄的油灯微光。

    屋檐下悬着一面用麻布缝制,以墨笔简单书写着“食其屋”三个汉字的布帘。

    而为了让寻常不识字的百姓能够看得懂,布帘的底角还画着一只热气腾腾的浅底粗陶大碗,里面是满满一大碗的杂煮。

    这便是町人源次郎一家,赖以维生的小店食其屋。

    屋主源次郎今年四十三岁,生得敦实短小,前额已有些秃顶,双手因常年浸泡冷水与劳作,而布满厚茧与干裂的血口。

    他年轻时曾是平户港一名极卑微的苦力码头工。

    在那连年战火的岁月,他替南蛮商船与大明海寇扛运生丝与瓷器,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然而在十年前,源次郎曾在码头为一名操着流利日语的大明老水手搬运私货。

    因他手脚勤勉老实,换得那水手的赞赏,那位大明水手分了一碗船上水手伙夫煮的热汤给他。

    源次郎尝过后,顿时惊为天人,为这份汤的美味和里面的材料而惊异。

    原来这碗杂碎汤,居然是以鱼肠和某些肉干熬煮而成。

    源次郎顿时问起这个汤的奥妙,那见多识广的老水手便教了他几句如何洗剥腌制牲畜下水,去腥增鲜的诀窍。

    这本是大明市井间屠夫走卒的末流下技,而在佛教禁肉戒律深重的东瀛,下水更是被视作秽物,基本没人会碰。

    但自山名义光入主肥前之后,这位无肉不欢的赤鬼大殿便毫不顾忌这份禁肉食令。

    在他的强烈意志下,整个肥前开始大肆的推行殖产兴业。

    由山名家牵头,在各郡广设官营的养殖场,不仅养猪、牧羊、饲养鸡鸭鹅,还大肆鼓励百姓在家散养,整个肥前国因此进入了食肉时代。

    而源次郎也敏锐的在这场变革中嗅到了商机。

    猪肉羊肉为贵族军官所食,百姓根本买不起,也不舍得买那些动辄上百文铜钱一斤的肉类。

    然而那些被屠坊,豚屋视作无用,弃置沟渠的内脏肠肚,其价格却贱如烂泥,因为这些东西实在是太臭太难吃了。

    然而源次郎却从中看到了一家人崛起的机会。

    天文十一年初,他从平户毅然带着全家来到了松尾城,从推车挑担沿街叫卖杂煮开始,硬是凭着那份明国传来的除腥法子,将家族的杂煮生意发扬光大。

    如今不过两年,源次郎竟在丰乐坊置办下了这处带着临街铺面与后院的三间町屋,成为了以前想也不敢想的纳屋老板。

    这份际遇当真是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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