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金善雅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他。泪还在往下掉,可她没伸手去擦,就那么由着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好。”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被帐外的风一卷就散了。
顾墨染直起身,退后一步,给她留出站起来的空间。
金善雅抹了把脸,低着头站起来,走到帐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晃了两晃才停住。
顾墨染站在桌边,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
他低头看着舆图上那个被炭笔戳出来的小洞。
手指在洞口边缘摩挲了两下。
拿起炭笔,在仁川港旁边写了两个字。
“跳板。”
……
战鼓从天没亮就开始擂。
登州码头的石基上排满了披甲的兵卒,铁盔在晨光里泛着冷色,一排接一排,从码头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黑压压望不见尾。
顾墨染登上点将台的时候,海风正好把帅旗吹开。
那面绣着“逸”字的大旗在他身后猛地铺展,旗角扫过天际,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一身玄色战甲,腰间挂着安王转交的那柄定海剑,剑鞘上的铜纹被海风吹得微微振响,像是这把沉寂了许久的佩剑在催促他快些动身。
满场安静下来。
几万号人的呼吸声叠在一起,混着潮水拍石的闷响。
顾墨染从怀里取出一卷明黄绢帛,拆了火漆,展开。
堂帖上的字他昨晚已经看过三遍了,此刻不用低头也能背出来,但他还是把绢帛举到眼前的高度,一字一句大声宣读。
每个字顺着风送出去,从前排传到后排,再从后排弹回来。
“奉太后懿旨!逸王顾墨染节制齐鲁、安阳诸路军政,持节临敌,特许先斩后奏!
此战平倭靖海,荡清海疆!
凡斩敌首者,按级论功,厚赏不吝;临阵退怯者,军法严惩!
愿三军同仇敌忾,踏平倭寇,护我黎民,守我河山!
还沿海万里安宁!”
话音落,万甲同振,如山呼海啸般的呐喊轰然炸起,层层叠叠撞向云天。
“同仇敌忾,踏平倭寇!”
“护我黎民,守我河山!”
“还沿海万里安宁!”
海面上的战船跟着晃了晃,桅杆上挂的旗帜被震得啪啪响。
顾墨染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下台。
台下后侧,女眷队伍站成一排。
金善雅立在最前头,换了身高丽王室的深蓝戎装,腰间束着银丝带,头发挽得利落,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看着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看着点将台上走下来的顾墨染,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昨晚他说的那句话。
“打完这一仗,再说。”
她攥紧了手里的剑柄,掌心被剑格上的花纹硌出一道印子。
沈灵儿站在她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张嘴又咽回去了,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示意该登船了。
金善雅回过神,松开剑柄,跟着队伍往栈桥上走。
林清黛已经站在了运兵船的甲板上,手按着剑鞘,眯眼看着码头上鱼贯而上的士兵。
慕容雪扛着长枪从她身边过,啧了一声:“这船比我想的大一点。”
林清黛没搭理她。
慕容雪也没指望她搭理,自己找了个靠船舷的位置站好,把长枪杵在脚边。
起锚的铁链“哗啦啦”从海水里拽上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和海腥混在一起的味道,战船船身吃水一沉,缓缓驶离石基。
主船船头。
顾墨染背着手站在那儿,海风把他鬓角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管,低头盯着摊在栏杆上的舆图看。
舆图两角被茶盏压着,中间部分被风吹得鼓起来,他伸手按住,指尖落在釜山和汉城之间那条标红的线上。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轻且快,是薛环的步子。
薛环凑到他身侧,压低声音:“王爷,真要末将扮成倭国人?不等蒲将军断了他们粮道的捷报传回来?”
顾墨染摇头:“等不了,信在海上要跑三天,汉城等不了三天。”
他松开按舆图的手,转头看薛环:“你手下不是有一些懂倭国话的?带上他们,换上缴来的倭国衣甲,提前潜进汉城。”
薛环竖起耳朵。
“一路上就互相说话,传出去,釜山粮道出了内奸的消息,至于出了什么内奸?
就说有人把粮仓的准确位置捅给了大衍,被大衍的伏火雷炸了个干干净净,仓里的粮食一粒都没剩,倭军要饿死在高丽了。”
顾墨染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记住,不要说是谁告的密,也别说道到底炸的是哪,就说不知道,越含糊他们越慌。”
薛环眼睛亮了,咧嘴笑:“王爷这一招,是不是叫离间计?”
顾墨染拍了拍他肩膀:“犬上十三郎手底下那帮将领,有一半是九州暴乱时裹挟过来的,本来就不服他,粮食出问题的消息传来,谁都怕自己也被当弃子饿死,
到时候不用咱们打,他们自己先打起来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釜山的位置:“老蒲那边需要时间找粮仓、炸粮道,你先把水搅浑了,
犬上十三郎忙着抓内奸砍脑袋,他还得兼顾各个粮仓,精力一分散,反倒给老蒲争出手来炸釜山的空当。”
薛环单膝跪地抱拳:“末将领命。”
“记住,千万别多停留,也别贪功。一路上就是四处散播谣言,散播完就撤!”
“王爷请放心!”
入夜之后,薛环带着二十个挑出来的兵卒在底舱换上缴获的倭军短甲,把脸上抹了灰,头发散开用麻绳扎成倭兵的发式,一个个从舷梯溜到小型快速游艇上,桨声没响几下,就消失在漆黑的海面里了。
顾墨染站在船舷边看着那条小船融进夜色,转身回舱。
舱门刚推开,一股药香迎面扑来。
沈灵儿坐在小桌旁边,膝盖上搁着药箱,正把一粒粒丸药从油纸包里倒出来装进小竹筒。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海风凉,你咳了两声了,今晚把药喝了再睡。”
顾墨染在她对面坐下,顺手端起桌上的茶碗,仰头灌了一口。
“明天到外海,梅伯谦先登陆,你跟我走仁川那条线。”
沈灵儿把竹筒塞好盖子,放进药箱里,头也不抬地说:“知道了,伤药备了三倍的量,金疮药也够。”
顾墨染嗯了一声,又喝了口凉茶。
沈灵儿忽然开口:“金善雅今天话很少。”
顾墨染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她一直话不多。”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