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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张作霖发出野兽般咆哮。
他猛地拔出架子上的指挥刀，双手握柄，一刀狠狠劈在红木书案一角！
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桌角被直接劈飞了出去。
“超六啊！我的好兄弟！”
这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一辈子流血不流泪的东北王，扔掉指挥刀，整个人瘫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拍着大腿，老泪纵横，放声嚎啕大哭：“你死得冤啊！是老哥哥我害了你！郭鬼子！我张作霖在此对天发誓，不把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老子誓不为人！等平了叛贼，老子要在奉天城给你修最大的祠堂，亲自给你扶棺戴孝！”
哭声震得整座大青楼都在发颤。
足足哭了一刻钟，张作霖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他接过卢夫人递过来的热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把，露出两只布满血丝、如同恶狼般凶狠的小核桃眼。
“都给老子把眼泪擦干！还没到哭坟的时候！”
张作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展现出统帅三十万大军的枭雄本色，一连串军令脱口而出：
“第一，立刻给吉林的张作相、黑龙江的吴俊升拍急电，让他们马上抽调吉黑两省的留守步兵和骑兵南下奉天集结！”
“第二，把奉天省内现有的卫队旅、补充团全部拉出去，由汲金纯统领，火速开赴山海关外的连山、锦州一线，依托地形挖战壕筑工事！告诉前线将士，给我死死顶住郭鬼子的兵锋，一步都不许退！”
下达完关外防御部署，张作霖把目光移向地图的关内部分，手指点在山东和直隶上。
“第三！立刻用十万火急的军令，给关内的李景林、张宗昌、邢士廉发电报！告诉他们，老家起火了，让他们立刻放弃手头的一切防务，马上整顿兵马北上回援！不用他们打头阵，只要他们带着大军在郭鬼子的屁股后头死死咬住，端了滦州老窝，跟关外大军来个前后夹击，郭鬼子必死无疑！快去发报！”
“是！”
机要处长领命飞奔而出。
……
几个小时后。
济南，督军公署大厅。
张宗昌光着膀子，手里拿着奉天连发三遍的十万火急回援电报。
大厅下首，坐着刚刚从徐州一路逃到济南的邢士廉，还有褚玉璞、许琨等一帮直鲁联军将领。
“隅三，老帅的催命电报你也看了，说说吧，这趟浑水咱们怎么趟？”
张宗昌把电报往桌上一扔，端起桌上大碗灌了口酒。
邢士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了眼屋里的几个将领，苦笑一声：“效坤兄，这屋里没外人，咱们就别说那些场面话了，依我看，老帅这回……怕是大势已去。”
旁边的褚玉璞点了点头，接话道：“邢司令说得对，大帅让咱们从山东北上回援，去咬郭鬼子屁股，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郭松龄起兵的地方是滦州，出门一步就是山海关，离奉天近在咫尺。咱们呢？咱们在济南！中间还隔着整个直隶，隔着天津的李景林！等咱们两条腿跑过去，郭鬼子早就打进奉天城坐上金椅了，根本鞭长莫及！”
“这还是其次。”
邢士廉压低了声音，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最要命的是，郭松龄带走的是什么部队？那是第三军团！整整七万人的精锐，全奉军最新的枪、最多的炮全在第三军团手里！咱们奉军谁不知道，第三军团是绝对的主力，把关外和关内所有部队的加在一块，也未必是郭松龄的对手。”
邢士廉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大腿：“更何况，咱们刚在江南被孙传芳打得丢盔弃甲，效坤你的白俄兵死伤过半，重武器全扔在太湖里，底下弟兄们士气低落，连军饷都还没着落！这时候让咱们带着这群残兵败将去跟如日中天的郭松龄硬碰硬？那不是去救驾，那是拿咱们自己的命和最后家底去给老帅陪葬！”
张宗昌听完，摸着下巴上胡茬，眼珠子转了两圈。
他虽然浑，但算计自己利益的时候比谁都精。
江南那一仗，他为了保住两千白俄兵和铁甲车，连常锡防线都敢私自让给孙传芳，怎么可能现在为了张作霖去跟郭松龄拼命？
万一他带着兵北上跟郭松龄死磕，南边孙传芳趁虚而入把山东给占了，他岂不是鸡飞蛋打，又变回流寇土匪？
“那依你们的意思，老帅这电报，咱们不回？直接抗命？”
张宗昌问道。
“别介啊，效坤兄！抗命的傻事咱可不能干！”
邢士廉立刻摇头，镜片后头闪过老油条的精明：“万一老帅在关外缓过这口气呢？咱们明面上不仅要答应，还要答应得比谁都痛快！”
他凑近张宗昌，低声献策：“现在就给奉天拍回电报，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就说咱们忠心耿耿，接电后悲愤填膺，即刻拔营起寨，由你亲自率领大军星夜北上讨伐郭逆，誓与大帅共存亡！”
“那实际上呢？”
张宗昌咧嘴一笑。
“实际上，咱们把部队拉出济南城二十里，在德州一带驻扎下来。”
邢士廉比划了一个慢动作手势：“今天说铁路被人扒了正在抢修，明天说后勤粮草没跟上，后天说北边李景林防区态度不明需要交涉。总之，咱们就在原地磨洋工，把步子放得越慢越好，坐山观虎斗！等关外老帅和郭松龄真刀真枪分出了生死胜负，哪边赢了，咱们再顺风倒向哪边！”
“哈哈哈哈！高！隅三，你小子这肚子里的坏水，比俺老张还多！”
张宗昌当即拍板：“就这么办！来人，去给老帅回电，把好话给老子写满，至于部队嘛，先让弟兄们在城里歇上几天再说！”
同样的戏码，在各处奉军同时上演。
一封封措辞激昂、赌咒发誓【星夜北上救驾】的效忠电报雪片般飞向奉天城。
可实际上，一兵一卒北上增援的影子都看不见。
山海关外，八月的热风挡不住大军步伐，郭松龄麾下七万虎狼之师，直指孤立无援的奉天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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