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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张作霖看了眼沙盘上近在咫尺的锦州，一咬后槽牙，脸上浮现一抹狠色。
管他娘的什么卖身契！
眼下郭鬼子的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要是不让日本人拦一把，不出五天奉天城就得破，他张作霖连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东三省主权？
先答应下来！
就像在北平用【张雨亭】的名字糊弄本庄繁一样，先把日本人的兵借过来把郭鬼子弄死，等老子缓过这口气、坐稳江山，到时候再跟小日本慢慢扯皮耍无赖，不认这笔账就是了！
想到这，张作霖抬起头，张嘴刚要下令让杨宇霆去跟日本人签字画押。
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张汉卿，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他太了解自己老爹耍无赖的路数，更牢记着林启在上海警告那句话。
【不要走钢丝，日本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前脚刚用假名字骗了日本人一千万日元，现在大军压境又去签这种把整个东北卖掉的条约，日本人怎么可能上两次当？
一旦关东军借着平叛名义开进奉天城、接管兵工厂和铁路，那就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东北彻底完了！
更何况，如果让杨宇霆借来日本兵挡住郭松龄，那杨宇霆和士官派就是挽救奉系的头号功臣，他之前设计的一切就全白费了！
绝不能让老头子在这张纸上签字！
“爹！万万不可！”
张汉卿一个箭步跨上前，按住了张作霖拿着信的手，沉声道：“咱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绝没有必要去求日本人！小日本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跟他们签这种条约就是与虎谋皮，引狼入室，早晚闹出大祸！”
张作霖本来心里就窝着火，被儿子当着手下的面按，火气腾一下又炸了。
“滚一边去！你懂个屁！”
张作霖一把甩开儿子的手，指着沙盘跳脚大骂：“都他娘的火烧眉毛了，还没到山穷水尽？！郭鬼子大军就在锦州城外喘气！等他歇过这两天打下锦州，顺着铁路用不了两天就能把大炮架到奉天城墙根！到时候城破了，你和老子都得成他的阶下囚，脑袋得让人拧下来当球踢！不找日本人，拿什么去挡？拿你的脑袋去堵枪眼吗？！”
杨宇霆也在一旁阴恻恻帮腔：“汉卿，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眼下保住奉天才是头等大事，些许外物权益，日后自可慢慢图之。”
张汉卿看了杨宇霆一眼，心里清楚得很。
老爹现在已经被兵临城下冲昏了头，跟老爹讲什么民族大义，讲什么日本人的兵借不得，老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而自己手里掌握的后手，更不可能当着杨宇霆的面亮出来。
想要拦住老头子签字，必须换一个老头子信服，连杨宇霆都没法反驳的法子！
好在，他早就备下了这一手。
张汉卿深吸了口气，收起脸上的焦急，压低声音，盯着张作霖道：“爹，签这么大的字、把整个东三省命脉交出去，可是决定咱老张家气数和生死的头等大事，这么关键的时候，您怎么不去问问包瞎子，看看老天爷到底怎么说，再决定该怎么办？！”
【包瞎子】三字一出口。
正暴跳如雷的张作霖，像是被人迎面泼了瓢凉水，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眨巴两下小核桃眼，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哎呀！妈了个巴子，这几天光顾着生气，怎么把包先生给忘到脑后！”
张作霖脸色一变，把手里日本人开出的条款折巴折巴，塞进自己兜里。
转过头，对着满脸错愕的杨宇霆摆了摆手：“邻葛，签字的事儿不差这一时半会！你这一路从山东赶回来，水米没打牙，没顾上吃饭呢吧？喜顺！带总参议去前院，让伙房整几个热菜，邻葛你先去吃口热乎饭，我带小六子去后街一趟，去去就回！”
杨宇霆张了张嘴，满肚子的劝词卡在嗓子眼。
他在日本学的是现代军事，最瞧不上的就是封建迷信算命卜卦这一套。
可也深知张作霖的脾气，在这大帅府，谁的话老帅都可能不听，唯独那个包瞎子的话，老帅向来是奉若神明！
这个时候要是敢拦着老帅去问，估计当场就得翻脸。
“是……那宇霆就恭候大帅。”
杨宇霆心里暗骂了一声，只能低头拱手，跟着喜顺走出了作战室。
他一走，张作霖转头对张汉卿招手道：“小六子，走，咱爷俩溜达过去，找包先生算一卦！”
……
张作霖之所以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连日本人谈判都能扔在一边，非要去见这个包瞎子，是因为这个人在他心里有着别人无法替代的分量。
包瞎子本名包秀峰，原本是辽中一带走街串巷的江湖算命先生，精通八字推命和麻衣相法。
外人都叫他包瞎子，其实并不是完全双目失明，他右眼彻底瞎了，但左眼还残存一点微弱视力，能勉强看清三尺之内的人影和亮光。
只不过为了吃算命这碗饭，他常年戴着副墨镜，拄着竹竿，装成盲人。
张作霖跟包瞎子结缘，要追溯到光绪三十二年，也就是一九零六年。
那时候张作霖刚被清廷收编当上巡防营统带，盛京将军赵尔巽给他下了一道命令，让他去诱杀盘踞辽西的巨匪杜立三。
这差事把当时的张作霖愁得三天三夜没合眼。
一来，杜立三的叔父杜老盼当年对落魄张作霖有救命和提携之恩。
二来，杜立三本人枪法如神、心狠手辣，手底下有帮亡命徒，硬打根本打不过，只能设鸿门宴诱杀。
可万一鸿门宴露了馅，死的就是他张作霖。
张作霖拿不定主意，带兵路过辽中街头，正好看见戴着墨镜的包瞎子支了个卦摊算命。
张作霖换了便服，化名上前报了八字卜了卦。
包瞎子掐指一算，当场对他说：“掌柜的，你心里正犯着桩杀人的难事，对方与你有旧恩，但你若不动手，他日必受其害。尽管设宴向北而坐，三杯酒落，大事必成，此战之后，你便是蛟龙入海，封侯拜将之命！”
张作霖听了这话，心一横，回去就摆下鸿门宴，果然顺利擒杀杜立三，踩着杜立三尸骨一路升官发财。
打那以后，张作霖就认定包瞎子是个能知过去未来的活神仙，直接派八抬大轿把包瞎子请进了奉天，在大帅府后街专门给他买了座清静的两进四合院供起来，聘为自己的私人卦师兼幕后顾问，每个月给开两百块大洋月薪，比军里的实权团长拿得还多！
自打跟上张作霖后，包瞎子干的就不是摇铜钱算卦。
因为他早年常在辽西、奉天走街串巷，三教九流、绿林胡子、地方乡绅没有他不熟的，平时各路人来找他算命，不知不觉就把民间的风吹草动，各路军头的私下牢骚全漏给他。
包瞎子靠着这套本事，帮张作霖打探民间消息，揣摩对手心思，成了张作霖手底下最特殊的一个情报参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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