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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县的风雪下了整夜,而天亮时分,远在东南的南唐都城金陵却已是春寒料峭,细雨绵绵。南唐皇宫的正殿之内,数座鎏金铜炉正燃着银骨炭,散发出阵阵暖意。
龙椅之上,南唐国主身穿明黄龙袍,正半眯着眼眸,听着殿下群臣的奏报。
枢密使宋齐丘手持象牙笏板,从队列中迈步走出,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振奋神色,高声禀报。
“启禀陛下,我大唐水陆大军皆已按照既定方略顺利开拔!”
“抚州方向的四万步卒昨日已过仙霞岭,扬州水师三万精锐也已顺海南下,直扑福州外海!”
他越说越是激动,满脸红光地朝着龙椅拱了拱手。
“如今闽国之内王氏兄弟阋墙,自相残杀,朝局早已糜烂崩塌,守军更是毫无斗志可言!”
“老臣斗胆预测,最多只需一个月的时间,我大唐天兵便能彻底吞下闽国全境!”
“到了那时,我大唐坐拥闽地之利,便可与江淮大军形成三面合围之势,一点点蚕食吴越之地!”
殿内一众武将闻言,皆是摩拳擦掌,纷纷出言附和,大殿之上一时间气氛热烈,一众大臣皆面带喜色。
然而就在这时,班列之中却有一名身着绯袍的老臣皱着眉头走了出来,神情间透着几分忧虑。
“陛下,老臣以为,吞并闽国固然是十拿九稳之事,但咱们也不得不防备吴越那边的狗急跳墙!”
他转头看了一眼宋齐丘,随后语气凝重地提醒众人。
“据老臣所知,数月前吴越世子钱弘僔曾亲赴中原复州,与复州防御使陆安年签订了密约!”
“如今我大唐水师主力南下,江防难免有所空虚,若是吴越联合复州在这个节骨眼上发难,恐生变故啊!”
这话一出,殿内原本热烈的气氛稍微冷却了几分,不少文臣都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
然而,还没等那名老臣把话说完,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的镇海节度使便发出了一声极为不屑的冷笑。
“张大人未免也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吧!”
那名武将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此时正斜着眼睛打量着绯袍老臣,眼神里满是鄙夷。
“复州?那不过是个穷酸弹丸之地,连年战乱饥荒,能凑出几千个拿得起锄头的农夫就算不错了!”
“就算他们跟吴越结了盟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能对我大唐水师封锁的长江天堑造成威胁?”
“依末将看,那所谓的同盟,不过是貌离神合的抱团取暖罢了,根本掀不起半点风浪!”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了一片轻笑,方才那点微弱的担忧瞬间被冲散得无影无踪。
绯袍老臣被臊得满脸通红,张了张嘴,却又实在拿不出什么确切的证据反驳,只能默默地甩袖退回队列。
端坐在龙椅之上的南唐国主看着殿下争论不休的群臣,没有开口,只是面无表情地摩挲着龙椅扶手。
不同于底下那些一叶障目的武将,作为一国之君,他的消息渠道显然要宽得多。
在他的案头,就摆着从洛阳和潞州方向传回来的几封密报。
别人或许只当复州是个不入流的边陲小州,可他心里却很清楚,中原潞州原本统领数万黑鸦军的后晋大藩镇杜重威,前不久刚刚倒台!
而将杜重威这位中原强藩一步步送进洛阳死牢的幕后黑手,偏偏就是那个不起眼的复州防御使,陆安年!
杜重威倒台之后,原本与南唐暗中进行的精铁军械交易彻底断绝,而据密报中所言,复州似乎还掌握着某种厉害得火器。
想到这里,南唐国主的眼底深处不禁掠过了一抹凝重。
能不声不响弄垮杜重威的人,绝对不可能是毫无威胁的软柿子!
只是,眼下数万大军已经开拔,粮草辎重消耗如山,攻灭闽国的大战已如离弦之箭,根本不可能因为一个小小的复州半途而废。
“行了,都莫要再吵了!”
南唐国主终于开口,带着上位者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闽国之战关乎我大唐国运,前线将士只管放手去打,至于江防与吴越的动向,传旨让留守水师多加防范便是!”
众臣闻言,连忙齐刷刷地躬身行礼,高呼陛下圣明,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国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霾。
与此同时,距离金陵数百里之外的杭州城,吴越王宫的御书房内,气氛却是有些压抑。
年迈的吴越王正扶着书案剧烈地喘息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抹病态,浑浊的双眼正盯着站在下首的水丘昭券。
长子钱弘僔的暴毙,让他遭受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沉重打击,而近日南唐大军频频异动的消息,更是像一座大山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水丘爱卿,孤且问你,弘僔生前用我吴越无数良材换来的复州兵甲,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运抵杭州?”
吴越王的声音带着沙哑,说到最后,更是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水丘昭券站在书案前,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前段时日发往复州的密信还没有回复,他虽然亲眼见过复州军备的强悍,也见识过九曲河船坞那热火朝天的景象,但回程之时,陆安年的铁甲巨舰毕竟还没有完工!
而且这么大批量的重甲与火炮,要从内河一路运到杭州,中间变数实在太多了。
面对吴越王的质问,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不敢把话说死,只能硬着头皮躬身回答。
“回禀大王,陆使君乃是守信之人,臣离开复州之时,工坊正在日夜赶工,想来…近期便会有消息传回了!”
“近期?近期是何日?!”吴越王的声音冷了下来。
“水丘!你乃是孤最倚重之人,如今南唐大军压境,关乎我吴越一国的生死存亡,你应该知道此事之重!”
“弘僔为了这桩交易,连命都搭进去了,结果我吴越把造船大匠、铸船木材都送了过去,如今却连一柄刀兵都没见到!”
“若是那陆安年拿了东西翻脸不认人,我吴越岂不是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拿什么去抵挡南唐的虎狼之师?!”
书房内其余几名大臣见大王震怒,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纷纷噗通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水丘昭券更是心中苦涩,只能深深地弯下腰去,心中纵使同样焦灼万分,却不敢再言。
就在书房内气氛紧绷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书房的门被一把推开,钱弘佐连伞都没来得及收,顶着一身的寒气与雨水,快步走了进来。
“父王息怒!水丘先生没有说错,复州来信了!”
钱弘佐顾不上擦拭脸上的雨水,满脸振奋地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听到这话,原本正在暴怒边缘的吴越王瞬间止住了喘息,浑浊的眼珠子微微一亮,连声催促。
“快!快呈上来给孤看看,信上是怎么说的?!”
钱弘佐没有耽搁,直接将信中内容快速道出。
“父王,陆使君在信中明确告知,所有约定的兵甲皆已备齐,半个月后,便可启程出发,前往扬州交付!”
此言一出,原本气氛紧张的御书房内,顿时响起了一片如释重负的抽气声。
吴越王一把夺过信函,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的字迹,确认无误后,紧绷的身体也终于软了下来,缓缓坐回椅子里。
“好,好啊,总算是没有白费弘僔的一番心血……”
跪在地上的几名大臣下意识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脸上浮现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站在一旁的水丘昭券在短暂的欣喜之后,眉头却再次拧成了一个疙瘩,神色比刚才还要凝重几分。
他抬起头,看着满脸喜色的钱弘佐,忍不住开口追问。
“六公子,不知陆使君在信中可有详细说明,这批堆积如山的军械,他们打算如何运过长江口?”
“如今南唐水师早已将扬州至润州一带的江面彻底封锁,复州的船队想要把货送过来,恐怕不容易啊!”
水丘昭券的话就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的头上,让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是啊,兵甲是有消息了!
可路被南唐堵死了,要怎么送过来却成了最大的问题!
面对众人的注视,钱弘佐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那封简短的密信,随即神色凝重的摇了摇头。
“信里……并没有提要怎么绕过南唐水师的哨卡,只让我们按时备好物资,准时去扬州外海完成交易。”
说到这里,钱弘佐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在沔阳船坞看到的那尊庞然大物,以及陆安年那副永远平静淡然的面孔。
他的呼吸不由一滞,瞳孔微微收缩。
心里头突然冒出了一个有些荒谬而疯狂的念头。
那位做事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陆使君......
该不会打算直接开着那艘铁甲大船,撞破南唐水师的封锁,一路杀到扬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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