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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正起哄间，周怀远一身笔挺军装，胳肢窝里夹着那个标志性的笔记本，从山路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后勤处的人，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个黑漆漆的小箱子。
“咦？周处长怎么来了？”
赵德柱没掺和说笑最先看到。
“他来干嘛？”
陈国栋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琢磨，一旁的孙有胜噌的转过身，朝着周怀远就大步迎了上去，脸上笑成了一朵花，隔着七八步就把双手伸了出来，作势要握：
“哎呀！周处长好久不见啊，你这可是越来越精神了啊！”
周怀远一手把咯吱窝里的笔记本抽出来，另一只手握住，满脸莫名其妙：
“孙团长，你没认错人吧？咱俩昨天刚见的呀。”
孙有胜脸上红都不红，恭维话照样往外倒: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那能一样么，再说了...”
剩下的人这会儿也品出味儿来了，分马的正主儿八成就是这位！
呼啦一声，一群团长围了上去。
这个替周怀远掸掸肩上的土，那个抢着来握第二遍手，旁敲侧击的全在打听马怎么分。
周怀远被围在正中间，哭笑不得，好一番挣扎才从人堆里挤出来，朝身后抱箱子的那人一招手：
“拿过来。”
他把笔记本塞给那人，接过黑箱子，迎着一圈火热的目光，清了清嗓子：
“我知道诸位的心思，都想给自己挑几匹称心如意的好马。可马就这么多，谁先挑、谁后挑，容易在弟兄们心里落下疙瘩。所以嘛...”
他拍了拍怀里的箱子。
“我把马分成了八组，每组五十匹，编了八个号。诸位每人抓一个，抓到几号就去几号组里挑，自己挑三十匹，剩下的归司令部。”
“每组五十匹，那也才…”
底下有人刚要算这笔账，周怀远抬手就把这话打断了：
“哎！不能全让你们挑完啊，还得给李团长的二团留一份，还有司令的警卫部队、传令兵，都得有。”
众人这才恍然。
孙有胜第一个凑到黑箱子跟前，指头在箱沿上敲了敲：
“就从这里头抓一个是吧？”
周怀远点点头：
“八张纸条，说好了啊，一人只准抓一个。”
底下顿时哄笑起来。
孙有胜朝手心虚啐了一口，双手搓了搓，右手从那道口子里伸进去，搅了两搅，捏着一张纸条，展开一看是六号。
他把纸条高高举起，冲着众人亮了一圈：
“都看好了啊，是六号！待会儿我挑着好马可不许说我占了先抓的便宜！”
“哈哈！去吧去吧，说得好像你有那个眼光似的！”
“就是！就你那骑术，好马到你手里也是白瞎！”
哄笑声里，孙有胜嘿嘿笑着把纸条递给周怀远验看，问明了六号马群的方向，大手一挥招呼着跟着来的的士兵，大步流星的去了。
刘兆和第二个抓，是二号。
张德才第三个，是三号。
抓完还嫌号码不吉利，非要跟人换，被众人哄笑着撵走了。
纸条抓完，各团主官领着人，一路小跑着向谷外的马群，看那急吼吼的架势，倒像生怕马长了翅膀飞了。
山谷里挑马挑得热火朝天，陈归在资料室里。
这屋子原是囤药的仓库，近来药品腾挪得差不多便空了出来，临时改作了观察室。
屋子正中支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个脸色蜡黄的汉子，独立一团的郑大柱。
前两天夜袭骑兵联队驻地时，一颗手榴弹在附近炸开，弹片打进了肉里。
回山之后，虽然把弹片取了可伤口还是感染了，烧了两天人已经昏迷了，滴水不进，全靠一口气吊着。
白牧云一身白大褂，正站在床前。
他从那只大肚子小瓶里倒出一些淡黄色的药粉，倒在又一个更小的玻璃瓶中。
拿着玻璃注射器吸了蒸馏水，缓缓注入小瓶中，手指捏着瓶身轻轻晃荡。
药粉打着旋儿化开，一小瓶澄澈的淡黄色液体出现在了小瓶子中。
他抬眼看了看陈归。
陈归点点头。
白牧云把药液抽进针管，周玉兰这边已经准备妥当。
郑大柱的胳膊已经用碘酒消过毒，肘弯里勒出一条凸起的静脉。
白牧云拿着针筒，缓缓推掉管里的空气，又抬眼扫了陈归一下，见陈归又一次点头，这才俯下身把针尖对准了那条静脉。
“等等！”
陈归突然出声。
三个人的精神本就绷得紧紧的，这一嗓子吓得白牧云手腕一抖，针尖险些扎在了他自己手指上。
三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陈归。
陈归被他们看得莫名其妙：
“你不先皮试下？”
皮试？
这个两个字，把白牧云、黄秉洲、周玉兰都听懵了。
周玉兰懵情有可原。
她一个护士没出过国，可白牧云和黄秉洲都是留过洋的，俩人把皮试两个字在想了好几遍，愣是没想起是干嘛的。
白牧云直起身，针筒还拿在手里：
“司令，皮试是什么意思？”
陈归张了张嘴，忽然反应了过来。
这个年月上，青霉素连影子都还没有呢，皮试这个词，离这个时代还隔着好几年。
又说漏嘴了！
他面上不动，抬手在鼻尖前虚挡了一下，借咳嗽的功夫清了清嗓子：
“就是在皮肤底下，先少量打进去一点，看排不排斥再决定用不用药。”
白牧云眼睛顿时亮了，随即猛的一拍脑门：
“啊，您说这个我见过，打白喉血清时，要先在臂弯里划一道小口子，放点药，看起不起疹子，可不可以注射。
就是没个正经名称，各地叫法都不一样，有叫试敏的，有叫点刺的。
皮试？皮试！
司令，这两个字起得好！干脆、好记！”
旁边的黄秉洲连连点头。
这类小量试探，在血清上早已是行规，可用新药还是直来直去尤其是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有了新药恨不能立刻用了。
干嘛要试？
死了的就当是命该如此。
周玉兰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目光时在陈归脸上扫过，又快速收回，怕人发现一样。
白牧云知道陈归身上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没再细问。
蹲下身，在郑大柱的小臂内侧重新消了毒，针尖推进去一小点药液，皮肤上鼓起一个细细的小皮丘。
然后，四个人都不说话了，静静盯着。
黄秉洲瞅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往陈归跟前凑了半步，低声郁闷：
“司令，我记得您说过这药还不算纯，那往后再该怎么提纯呢？”
陈归：
“…”
详细步骤？
他只记得个大概轮廓，谁家好人能把整套工艺背得滚瓜烂熟？
再说了，真要他这个外行指挥内行，还不一定是好是坏呢！
“咳～”陈归虚掩着嘴咳嗽了一声，眼睛看着病床上的郑大柱，胡乱掐了个理由，“可能是机器太小了功率不够。等去了安城港，咱们自己发电，再买功率大的机器，等功率上去了自然就提纯了。”
“哦～”
黄秉洲微微点头，明显有些不相信这话，还待准备继续问。
“秉洲，”"白牧云叫住他，“你最近又提出多少药了？”
一说到这个，黄秉洲的眼睛顿时亮了，几步来到白牧云身边，压着嗓子，如数家珍：“七个瓶子了，这批培养液见底了，我又在种植菌种了。
“不错了，都那么多了。”
“不多，不多！”
两个人压着嗓子，你一言我一语，头挨着头，越说越低，越说越细。
时间就在两人的低声闲谈里，慢慢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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