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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3章 老邵的消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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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三十八天,下午三点二十。

    园区登记处。

    袁师傅今天不在,他上午被叫去物资那边对单子。

    屋里只有一个人。

    阮玉兰站在那排铁皮柜前面,手上拿着一本册子。

    陈九斤走进去的时候,她转过身。

    “陈九斤。”

    “阮小姐。”

    她把手里那本册子放在桌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一点,往外看了一眼。

    外头那条走廊上没有人。

    她把门关上了。

    她没有上闩——这个屋的门没有闩。她只是把门关严。

    “我有一样事。”她说。

    三点二十二分。

    “您说。”

    阮玉兰把手伸进外套口袋。

    她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那张纸条很小,比手掌还小,折了两折。

    她没有把它递过来。

    她把它捏在手里。

    “昨天我回孟坎。”她说。

    “我一个礼拜回去两天,礼拜六礼拜天。这一样你知道。”

    “我知道。”

    “昨天晚上我在我姑妈家吃饭。”

    “我姑妈家隔壁住着一个人,他跑车,跑这一带的山路。”

    “他跑的不是园区的车,是私人的,拉杂货。”

    “他有时候往后山那边送东西。”

    陈九斤站在桌子那一边。

    他没有动。

    “他说了一样。”阮玉兰说。

    “后山东边,翻过第二个坡,有一处场院。”

    “围着院墙,里头有房子,房子后头有地。”

    “那儿有二三十个人。”

    “他一个月往那儿送两趟盐和油。”

    “送到院门口,不进去。”

    “他说,那院子里有一个五十来岁的人,管做饭。”

    阮玉兰把那张纸条在手里转了半圈。

    “他说,那个人是入秋以后上去的。”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脑子里没有跳出任何东西。

    阮玉兰说的是她听来的话。她自己信不信是另外一回事,可她转述的时候,转述的是真的听见过的话。

    “阮小姐。”

    “嗯。”

    “您刚才说,那个人是入秋以后上去的。”

    “对。”

    “入秋是什么时候。”

    阮玉兰把那张纸条捏了一下。

    “他说的是入秋。”她说。

    “我算了一下,四个月。”

    “四个月?”

    “我是照孟坎那边算的。他们那边说入秋是七月半以后。”

    “今天是几月。”

    “十一月十一。”

    陈九斤把这两个日子在心里放了一下。

    “老邵不见是第一百七十八天。”他说。

    “今天是第二百三十八天。”

    “中间六十天。”

    “两个月。”

    “不是四个月。”

    三点二十九分。

    阮玉兰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

    “那就不是他。”她说。

    “不一定。”陈九斤说。

    “为什么。”

    “因为那四个月是您算的。”

    “他说的是入秋。”

    “入秋这两个字,孟坎那边算七月半,我们南岭那边算八月末。”

    “后山上的人怎么算,我不知道。”

    “山上冷得早。山上说入秋,比山底下早半个月到一个月。”

    “他要是照山上的说法说入秋,那就是九月往后。”

    “九月往后到今天,两个多月。”

    “对得上。”

    阮玉兰站在桌子那一边。

    “你不马上信。”她说。

    “也不马上不信。”

    “对不上的地方,先问是不是我们两个人算的口径不一样。”陈九斤说。

    “口径不一样,数就对不上。数对不上不等于事情是假的。”

    “这一样我上个月在楼底下讲过。”

    “第二样。”陈九斤说。

    “那个跑车的人,还说过那个管做饭的什么。”

    阮玉兰想了一下。

    “他说那个人不太说话。”

    “还有呢。”

    “他说……有一回他送盐,是傍晚到的,院门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

    “那个人在灶台那儿。”

    “他在干什么。”

    “抓米。”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桌沿上。

    “怎么抓的。”

    阮玉兰抬起头。

    “他说,那个人抓米不用秤。”

    “一把一把抓,抓完就撒手。”

    三点三十五分。

    屋里安静了。

    登记处那扇窗朝西,下午的光从那儿进来,落在那排铁皮柜上。

    陈九斤站在桌子这一边。

    他没有说话。

    他这二百三十八天,在这个园区里看过一个人抓米。

    第一百一十天早上,一号楼后厨。

    一口大锅,八把。

    他看过两回,两回都是八把,两回都正好。

    那一天他在本子上写下三条:盐下得早,土豆泡盐水,下米八把。

    那三条他今天还背得出来。

    “阮小姐。”

    “嗯。”

    “那个跑车的人跟您说这一样的时候,他知道您是园区的吗。”

    “知道。”

    “他知道您认得园区里的人吗。”

    “他不知道我认得谁。”

    “他为什么跟您说这个。”

    阮玉兰把手放在桌上。

    “因为他抱怨。”她说。

    “他抱怨那条路不好走,抱怨那院子的人给的钱少。”

    “他一边抱怨一边说那院子里有什么人。”

    “他说那个管做饭的一个字不跟他说,他每回送到门口,那个人接了东西就转身。”

    “他觉得那个人怪。”

    “他说这一样,是当笑话说的。”

    陈九斤把手从桌沿上拿开。

    “阮小姐,我再问一遍第二样。”

    阮玉兰抬起头。

    “您刚才说,那个人抓米不用秤。”

    “对。”

    “一把一把抓。”

    “对。”

    “抓完呢。”

    “抓完就撒手。”

    三点四十。

    “阮小姐,我问第三样。”陈九斤说。

    “那个人做饭,有没有留下什么。”

    “留什么。”

    “剩下的。一碗汤,一碗饭,留在灶上不端走的。”

    阮玉兰想了很久。

    “他没有说这个。”

    “他没说,还是他说了没有。”

    “他没有提。”

    “我也没有问。”

    三点四十二分。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这一样没有往下问。

    他把眼睛转到窗户那边。

    “阮小姐。”

    “嗯。”

    “我再问一遍第一样。”

    阮玉兰把手从桌上收回去了。

    她看着他。

    “你刚才已经问过两遍了。”她说。

    “我问的是第一样。”

    “你问第二样问了两遍。”她说。

    “中间隔了三分钟。”

    “你说的是同一句话。第一遍你问怎么抓的,第二遍你问抓完呢。”

    “你现在要问第一样,你也要问两遍。”

    阮玉兰把双手抱在胸前。

    “你在拿我试你那三条。”她说。

    屋里安静了。

    “不听内容听结构。分开问,问三遍。”她说。

    “上个月你在你们楼底下讲的,讲了四天。”

    “第三天有人把那六条抄在手背上。那个人第二天来我这儿领被褥,手背上的字还没洗掉。”

    陈九斤站在桌子这一边。

    “是。”他说。

    “我在试。”

    “你试我干什么。”

    “我不是试您。”

    “那是什么。”

    “我是试那个跑车的人。”陈九斤说。

    “您跟我说的这些,是您从他那儿听来的。”

    “您听来的时候没有记,您是记在脑子里的。”

    “一个人转述别人的话,转述两遍,说得不一样的地方,是他自己补上去的。”

    “说得一样的地方,是他真听见的。”

    “我问您两遍,不是不信您。”

    “是我要分出来:哪几句是那个跑车的人说的,哪几句是您自己补的。”

    三点四十八分。

    阮玉兰站在那儿。

    她把抱着的手放下了。

    “那你分出来了没有。”

    “分出来了。”

    “说。”

    “您说了三样。”陈九斤说。

    “第一样:入秋上去的。这一样两遍都是入秋。您第一遍说完自己折成四个月,第二遍还是入秋。”

    “折成四个月那一下是您加的。入秋是他说的。”

    “第二样:抓米不用秤,一把一把抓,抓完就撒手。”

    “这一句您两遍说得一模一样,一个字不差。”

    “一个人自己编的话,两遍说不到一个字不差。”

    “这一句是他的原话。”

    “第三样:留不留东西。”

    “这一样他没有提,您也没有问。”

    “那第三样怎么算。”阮玉兰说。

    “第三样最要紧。”陈九斤说。

    “为什么。”

    “因为一个编消息的人,会把他打听到的都塞进去。”

    “他要是想让我信,他会说:那个人每顿留一碗汤。”

    “那一句一说,我就信了。”

    “可他没有说。”

    “他不知道那一句值钱。”

    “他不知道,说明他不是编的。”

    阮玉兰看着他。

    “所以你信了。”

    “我信这条消息是真的。”陈九斤说。

    “后山东边翻过第二个坡有一处场院,二三十个人,里头有一个五十来岁管做饭的人,入秋以后上去的,抓米不用秤。”

    “这一样是真的。”

    “那个人是不是他,我不能十成十地说。”

    “抓米不用秤的人,这世上不止一个。”

    “可这个园区里我认得的人当中,只有一个。”

    三点五十四分。

    阮玉兰伸手,把桌上那张纸条拿起来。

    她把它展开了。

    那张纸上是几行字,是她自己写的,写得很小。

    上头是那个场院的方位:后山东,第二坡,翻过去,向阳那面。

    她把那张纸看了一遍。

    然后她从桌上那个笔筒旁边拿起一盒火柴。

    她划了一根。

    她把那张纸凑上去。

    火苗从纸角上起来。

    她一直捏着那张纸,捏到火烧到自己指头前面一寸,才松手。

    那一小片纸掉进桌上那个空的搪瓷杯里。

    她拿起桌上的水壶,往杯子里倒了一点水。

    灰散开了。

    “方位我记住了。”陈九斤说。

    “我知道你记住了。”

    “您为什么烧。”

    “因为纸不会说话。”阮玉兰说。

    “纸落在别人手上,它把上头的字给谁都行。”

    “我记在脑子里,你记在脑子里。”

    “往后要是有人问我,我说我不知道。”

    “说我不知道的时候,我不用绕。”

    她把那个搪瓷杯端起来,走到窗户那儿,把水泼出去了。

    她转过身。

    她站在窗户那儿,背对着光。

    “陈九斤。”

    “嗯。”

    她这一年多,在这个园区里念过一千多次名。

    她这三年多,没有问过任何一个人一件私事。

    “你要去吗。”

    陈九斤站在桌子这一边。

    登记处那扇窗朝西。

    下午四点的光从她背后进来,照在那排铁皮柜上,柜子上贴着纸条:入园、出园、编号、领用、车。

    他没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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