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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9章 上游还有一个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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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四十五天,下午一点三十一分。

    集市出口。

    “剩下那两千四。”

    “你自己说,给谁。”

    陈九斤站在车门旁边。

    “我不知道。”他说。

    那个人看着他。

    “你不猜?”

    “我今天问出来的东西,我都能说出是从哪儿看见的。”陈九斤说。

    “这一样我没有看见。”

    “没看见的我不猜。”

    “你是谁。”

    “给人跑腿的。”

    “给谁跑腿。”

    “跑腿的都是替不来的那个人跑。”

    “那个人为什么不来。”

    “他来干什么。”

    “他来了,这儿的事就得他自己担。”

    “他不来,担的是我们。”

    那个人把手插进夹克口袋。

    “你今天在茶棚里问过一个称呼。”

    “麻老板。”陈九斤说。

    那个人没有点头。

    他也没有说不是。

    “我明天在这儿等你。”他说。

    “我明天不来。”

    “那你什么时候来。”

    “我不知道。”陈九斤说。

    “我今天问了一天,看了一天,还买了一斤。”

    “这些东西现在都在我脑子里。”

    “脑子里的东西不算数。”

    “我要回去把它写下来。”

    “写完了我才知道我手上有什么。”

    “知道我手上有什么,我才知道下一步走哪儿。”

    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个人。”

    “怎么。”

    “你不像买主。”

    “也不像别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车前的引擎盖上。

    那是一根火柴。

    一根,红头的。

    一点三十六分。

    “你要来,就到集市东头那个茶棚。”

    “跟老板要一碗茶,把这个搁在桌上。”

    “他知道找谁。”

    那个人转身走了。

    他走进集市,很快就看不见了。

    陈九斤把那根火柴拿起来。

    他没有把它扔掉。

    他也没有立刻收起来。

    他把它在手里转了两下。

    火柴头是红的,杆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划痕在离头三分之一的地方。

    那是从整盒里抽的时候蹭的。

    他把它夹在上衣口袋里那个本子的第一页。

    车往回开。

    车过桥头。

    姓孔的从窗口伸出两根手指。

    坐在塑料凳上那个人抬了抬下巴。

    第二道卡子。

    守卡那个人过来,接单,看单,问了一句,翻本,盖章。

    他没有看车里的人。

    他没有点人数。

    四样,跟早上一模一样。

    他心里数了第二遍。

    早上那一遍他以为是碰巧。

    一天里两遍一模一样,就不是碰巧了。

    一样东西一天做两回都不差,那是规矩。

    规矩是有人定的。

    定规矩的那个人,定的是「不看车里的人」。

    车过去了。

    陈九斤在副驾上把那个本子摊在膝盖上。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笔。

    他一路写到园区。

    写的时候车在颠。

    字写得歪。

    歪也得写。

    他知道从集市回到楼里要过多少道门。

    过一道门,脑子里就要少掉一点。

    北门。

    守岗那两个人收路单,绕车一圈,掀帆布,点人数。

    一二三四。

    陈九斤下车以前,把那张路单要过来,在背面写了两行。

    一行是集市滞留一小时。

    一行是滞留又延了十七分钟。

    底下他签了字。

    “孔师傅,这一张我签了名,你交上去的时候不用替我说话。”

    姓孔的接过去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三号楼三层,最里头那间有窗帘的屋。

    林素梅坐在桌子后头。

    付红英在旁边那张小桌上算今天的工。

    四点四十一分。

    “九斤。”林素梅说。

    “听说你今天跟车出去了。”

    “出去了。”

    “怎么样。”

    陈九斤把那个本子从上衣兜里拿出来。

    他翻到中间,把那一页扯下来。

    不是撕,他是顺着装订线一点一点抽出来的。

    抽出来的是三张。

    他把三张纸摆在林素梅面前的桌上。

    “梅姐,我今天带回来一张表。”

    “什么表。”

    “集市上那样东西的成本表。”

    林素梅把手上的笔放下了。

    她把那三张纸拉到面前。

    第一张写的是量法。

    一沓两百张。

    一张四十行。

    一沓八千行。

    第二张写的是价。

    头等一沓一千二,折下来一行一毛五。

    二等一沓四百,折下来一行五分。

    脚货一斤三千,一斤一百四十张,五千六百行,折下来一行五毛三。

    底下有一行小字:今天下午三千降到一千八,一行三毛两分。

    第三张写的是量和结构。

    一个摊子一个月脱手六十几沓。去年这时候四十几沓。

    六十沓折行数,四十八万行。

    二等上个月三百五,这个月四百,一个月涨一成四。

    摊子不进货。摊主一斤留六百。

    两个帮工不是摊主雇的,是上头派的,管搬货,也管记数上报。

    上头有一个称呼。

    四点四十七分。

    林素梅低头看那三张纸。

    她看得很慢。

    从第一张看到第三张,看完她把三张纸重新摞齐,翻回第一张,又看了一遍。

    她看第三遍。

    她把纸放下了。

    “九斤。”

    “嗯。”

    “你这个表。”

    她把手指头压在第三张上。

    “比我做了四年的准。”

    “梅姐做了四年的是什么。”

    “月结。”

    “上头要的数。”

    “上头要的数是往上报的。”

    “往上报的数,只写一样。”

    “哪一样。”

    “这个月出去多少,收回来多少。”

    “中间那一截不写。”

    “中间那一截就是你这三张纸。”

    付红英从小桌那边站起来了。

    她走过来,站在林素梅椅子后头看了一会儿。

    “梅姐。”

    “嗯。”

    “我抄一份。”

    “抄。”

    付红英把那三张纸拿到自己那张小桌上,找了三张空的,开始抄。

    她抄得很快,一边抄一边小声念数。

    “梅姐。”陈九斤说。

    “我把这张表给你,不是白给。”

    林素梅抬起头。

    “以前我到你这屋里来,是我问你答。”

    “你说一句我记一句。”

    “今天我带了东西来。”

    “我要换一样。”

    “换什么。”

    “我今天在集市上,往上找到一个称呼就断了。”

    “断在那儿了。”

    “我要知道再往上是什么。”

    林素梅没有立刻答。

    她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

    “你先答我一句。”她说。

    “梅姐问。”

    “你今天买的那一捆,是手写的还是打印的。”

    五点零四分。

    “手写的。”陈九斤说。

    “蓝色圆珠笔,一行一行往下排,笔迹一个样。”

    “最上头那一行不是。最上头那一行是印的,六格,窄宽窄宽宽窄。”

    “跟我们二楼发下来的单子,格数和宽窄一样。”

    林素梅点了一下头。

    “那就对了。”

    “对什么。”

    “四年前我在二楼待过八个月。”她说。

    “二楼那些单子,是打印的。”

    “可发下来以前,它是手抄的。”

    “抄的时候在别处抄。抄完了送过来,这边再打。”

    “抄它的人在哪儿,我不知道。”

    “可送单子来的人,我见过。”

    “四年,我见过七回。”

    “七回里头,有五回是同一种口音。”

    陈九斤坐在那儿。

    “什么口音。”

    林素梅看着他。

    “南岭。”

    那间屋里没有声音。

    付红英抄纸的笔停了。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这三年干催收,一份东西看两遍,第二遍从后往前看。

    这一回他没有看纸。

    他把这半年在心里从后往前排了一遍。

    他是南岭县人。

    后厨那个老邵是南岭长大的,出去了二十六年。

    四年前那个老太太姓吴,叫桂香,说话是南岭县那边的口音。

    “梅姐。”

    “嗯。”

    “那些纸上写着的人。”

    他停了一下。

    “也是南岭那边的?”

    五点十二分。

    林素梅没有立刻答。

    她把桌上那盏灯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我不知道纸上写着什么。”她说。

    “我从来没有看过。”

    “我只知道送纸来的人是那个口音。”

    “可你要问我一句实话。”

    “我干这一行四年。”

    “抄名字的人,跟纸上那些名字,通常不隔多远。”

    “隔得远了,抄不动。”

    那间屋里安静了很久。

    付红英把抄好的三张纸叠起来,没有说话。

    陈九斤站起来了。

    “梅姐,我今天问的这些,我回去要记在我们楼那本上。”

    “记我问过你,记你答过什么。”

    “你要是不愿意上纸,我不记你的名字。”

    “记。”林素梅说。

    “把我名字记上。”

    陈九斤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

    “九斤。”

    他停住了。

    林素梅坐在桌子后头。

    “你今天这张表,算的是纸。”

    “纸算清楚了,你就想往上走。”

    “我告诉你一样。”

    “往上走不是顺着纸走。”

    “纸是死的,一年也就那么些。”

    “活的是钱。”

    “你要查那些纸从哪儿来,你得先弄明白一样。”

    “钱是怎么过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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