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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1章 他当着全城让我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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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九十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分。

    园区大门。

    七点二十一分。

    门口站着三十一个人。

    七栋楼,一栋四个。

    二十八个。

    加蔡三平。

    加段豹。

    加陈九斤。

    “九哥,人多了他们不让进。”段豹说。

    “不让进就在外头站着。”

    “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人。”

    “我一个人去。”

    “回来我说什么,各位只能信我。”

    “三十个人去。”

    “回来三十个人说。”

    “各位听三十遍。”

    “三十遍里头要是有一遍跟我说的不一样,各位来问我。”

    他把一个布包挎在肩上。

    布包里是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本新本子。

    一样是一沓誊清的纸。

    果河街。

    这条街是果河特区最宽的一条。

    街东头是管委会那个院子。

    院门口那块场子平常是空的。

    今天不空。

    场子当中摆着一张桌子。

    那是一张长条桌,木头的,桌面上有几道旧刀痕。

    桌子旁边摆着一只缸。

    那是一只水缸。

    粗陶的,深褐色。

    缸是满的。

    从这个距离看得见水面。

    水面上头浮着一片树叶。

    九点零七分。

    场子四周站着人。

    不是兵。

    是这条街上的人。

    开铺子的,卖菜的,赶车的,抱孩子的。

    有的站在自家门口,有的搬了凳子坐着。

    场子北边那一排是兵。

    段豹在数。

    “兵,一百二十几个。”

    “街上的人,三四百。”

    “数不准。”

    “数不准就写数不准。”

    “段豹。”

    “在。”

    “那口缸多大。”

    段豹往前走了几步。

    场子边上没有人拦他。

    他绕着缸走了一圈。

    他伸手在缸口比了比。

    他回来了。

    “缸口,两个巴掌半,八十几公分。”

    “缸肚子比缸口大。”

    “深我看不着,水到缸口下头两指。”

    “照缸口算。”

    “半个是四十。”

    “四十乘四十乘三点一四,五千零二十六。”

    “深呢。”

    “这样的缸,一般一米出头。”

    “水到缸口下头两指,就算一米。”

    “五千零二十六乘一百公分。”

    “五十万零二千六百。”

    “五百升。”

    九点二十四分。

    “照缸口算是五百。”

    “缸肚子比缸口大,实数比这个多。”

    “我按五百记。”

    陈九斤把这个数写下来了。

    “五百升。”

    “三千个人。”

    “一人一百六十毫升。”

    “六口。”

    上午九点二十七分到十一点四十分。

    两个钟头十四分钟。

    场子当中那张桌子后头一直没有人。

    三十一个人站在场子西边。

    没有人给他们水。

    有两个人蹲下去了。

    蔡三平站着。

    他今年五十七。

    “三平,你坐下。”

    “不坐。”

    正午十二点整。

    管委会院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岑五。

    后头是佘天成。

    他今天戴着帽子。

    他走到那张桌子后头,站住了。

    他没有坐。

    场子四周那三四百人,往前挪了。

    不是一块儿挪的。

    是一处一处地挪。

    佘天成把手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敲。

    十二点零六分。

    他开口了。

    “陈九斤。”

    “在。”

    “你们那个园区,今天第几天没水。”

    “第十四天没有外头进来的水。”

    “第二天没有喝的。”

    “昨天你分了多少。”

    “四百升。”

    “分给一百三十八个人。”

    “剩下两千八百六十二个,昨天一口没有。”

    “今天呢。”

    “今天早上池子里量出来是空的。”

    佘天成把头转了一下。

    他往那只缸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缸,五百升。”

    陈九斤没有动。

    “我们量过。”他说,“照缸口算是五百。”

    佘天成没有接这一句。

    “我今天说一样。”

    场子上没有声音。

    “你跪一下。”

    “三千个人今天有水喝。”

    场子四周那三四百人,静了。

    一分半钟。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

    他背对着桌子。

    他从肩上把那个布包取下来了。

    他解开布包,把里头那一沓誊清的纸拿出来。

    那一沓有两指厚。

    十二点二十一分。

    “蔡三平。”

    蔡三平从三十个人里走出来。

    “这一沓是园区三千零三十七个人的名册。”

    “一个人一行。”

    “姓名,哪一年进来,几号楼,几层,欠多少,园区欠他多少。”

    “阮玉兰昨天夜里誊的第三遍。”

    “园区还有一份,一模一样。”

    “我交给你。”

    蔡三平伸手接了。

    “底下我交代三样,当着这些人说。”

    “三十个人都听着。往后你们要能背下来。”

    “第一样。”

    “这一沓,你跟阮玉兰两个人一块儿管。”

    “一个人拿不走。”

    “要动它,两个人都在场。”

    “第二样。”

    “今天要是有水进园区,照台阶上那张纸办。”

    “昨天从后面开始,今天从前面开始。”

    “病号和五十五往上那一百三十八个先领。”

    “昨天蔡三平退回公桶那两升半,今天头一个从他那儿起。”

    “第三样。”

    他停了一下。

    “我要是今天回不去。”

    场子西边那三十个人里,有人动了一下。

    “我要是今天回不去,各位不要来找我。”

    “不要来要人。”

    “不要来问。”

    “不要往这条街上派一个人。”

    “该记的记上。”

    “哪一天,几点,在哪儿,谁带走的,往哪个方向去的。”

    “记完了收着。”

    “园区照旧过。”

    “水照旧排队,账照旧记。”

    “台阶上那九条一条也不改。”

    十二点三十一分。

    蔡三平把那一沓抱在怀里。

    他两只手抱着。

    “九斤。”

    “嗯。”

    “别逞能。”

    陈九斤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答这一句。

    他转过身,走回桌子跟前。

    他站在桌子对面,离桌沿三步。

    “佘天成。”

    “我问五样。”

    场子上没有人说话。

    “头一样。”

    “我跪完,水就来吗。”

    佘天成看着他。

    “来。”

    “第二样。”

    “什么时候来。”

    佘天成没有答。

    岑五往前半步。

    “今天下午三点以前到你们门口。”

    “第三样。”

    “多少。”

    “四车。”

    “一车两吨。”

    “八吨。”

    “八千升。”

    “三千个人,一人两升半,是七千五百升。”

    “八千升,够一天,多五百。”

    “第四样。”

    十二点四十五分。

    “车现在在哪儿。”

    岑五往管委会院子那边偏了一下头。

    “院子后头。”

    “装好了。”

    “司机在车上。”

    “第五样。”

    “车到我们门口以后,谁分。”

    “你们自己分。”

    “我们的人到门口就走。”

    陈九斤把本子拿出来了。

    他站着写。

    他写完,念了一遍。

    “第二百九十二天,正午十二点四十七分,果河街。”

    “我问五样,答的两个人:佘天成答第一样,岑五答第二到第五样。”

    “一,跪完水就来。”

    “二,今天下午三点以前到园区门口。”

    “三,四车,八吨,八千升。”

    “四,车在管委会院子后头,装好了,司机在车上。”

    “五,到门口就走,园区自己分。”

    “这一样我记下来了。”

    他把本子拿在手上。

    “底下我说一句给我们园区那三十个人听。”

    “也说给这条街上的各位听。”

    “他说的是真的。”

    场子上有人转过头。

    “我不是听出来的。”

    “我那只耳朵,从第二百二十六天起就不好使了。”

    “今天照旧不好使。”

    “我是问出来的。”

    “我问了五样。”

    “他们答了五样。”

    “时候、数目、车在哪儿、司机在不在车上、到了门口谁分——五样都答得上来。”

    十二点五十五分。

    “一个人要是拿话哄我,他答得上头一样。”

    “第二样他也能答。”

    “到第四样,他就得编。”

    “编出来的东西,我今天下午三点就能验。”

    “他们没有编。”

    “说明车真的装好了,人真的派了。”

    “所以这一样是真的。”

    他把手放下了。

    “我今天跪一下——”

    “三千个人今天有水。”

    “这一句是真的。”

    “我今天不跪——”

    “三千个人今天没有水。”

    “这一句也是真的。”

    场子上没有人出声。

    场子西边。

    园区那三十个人里头。

    有一个人跪下了。

    四号楼的,姓边。

    他是昨天在台阶上指出他爹漏了的那个人的哥哥。

    他跪下去以后,旁边又跪了一个。

    两个人跪在场子边上的土地上。

    他们没有说话。

    陈九斤走过去了。

    他在他们前头站住。

    “起来。”

    那两个人没有动。

    “你们跪了不算数。”

    “为什么不算数。”

    “因为他要的不是你们。”

    一点零九分。

    “他今天摆这张桌子,摆这口缸,叫这条街上三四百人站在这儿。”

    “他要的是这三四百个人看见一样东西。”

    “你们跪下去,他们看不见那一样。”

    “起来。”

    那两个人站起来了。

    其中一个的膝盖上沾着土。

    他没有拍。

    陈九斤转过身。

    他走回桌子跟前。

    桌子后头,佘天成站着。

    从十二点十五分他说完那句话,到现在。

    五十八分钟。

    他一次也没有催。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桌面上。

    陈九斤走到桌前。

    他把手上那个本子放在桌面上。

    放在桌子中间。

    他把它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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