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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分。园区大门。
七点二十一分。
门口站着三十一个人。
七栋楼,一栋四个。
二十八个。
加蔡三平。
加段豹。
加陈九斤。
“九哥,人多了他们不让进。”段豹说。
“不让进就在外头站着。”
“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人。”
“我一个人去。”
“回来我说什么,各位只能信我。”
“三十个人去。”
“回来三十个人说。”
“各位听三十遍。”
“三十遍里头要是有一遍跟我说的不一样,各位来问我。”
他把一个布包挎在肩上。
布包里是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本新本子。
一样是一沓誊清的纸。
果河街。
这条街是果河特区最宽的一条。
街东头是管委会那个院子。
院门口那块场子平常是空的。
今天不空。
场子当中摆着一张桌子。
那是一张长条桌,木头的,桌面上有几道旧刀痕。
桌子旁边摆着一只缸。
那是一只水缸。
粗陶的,深褐色。
缸是满的。
从这个距离看得见水面。
水面上头浮着一片树叶。
九点零七分。
场子四周站着人。
不是兵。
是这条街上的人。
开铺子的,卖菜的,赶车的,抱孩子的。
有的站在自家门口,有的搬了凳子坐着。
场子北边那一排是兵。
段豹在数。
“兵,一百二十几个。”
“街上的人,三四百。”
“数不准。”
“数不准就写数不准。”
“段豹。”
“在。”
“那口缸多大。”
段豹往前走了几步。
场子边上没有人拦他。
他绕着缸走了一圈。
他伸手在缸口比了比。
他回来了。
“缸口,两个巴掌半,八十几公分。”
“缸肚子比缸口大。”
“深我看不着,水到缸口下头两指。”
“照缸口算。”
“半个是四十。”
“四十乘四十乘三点一四,五千零二十六。”
“深呢。”
“这样的缸,一般一米出头。”
“水到缸口下头两指,就算一米。”
“五千零二十六乘一百公分。”
“五十万零二千六百。”
“五百升。”
九点二十四分。
“照缸口算是五百。”
“缸肚子比缸口大,实数比这个多。”
“我按五百记。”
陈九斤把这个数写下来了。
“五百升。”
“三千个人。”
“一人一百六十毫升。”
“六口。”
上午九点二十七分到十一点四十分。
两个钟头十四分钟。
场子当中那张桌子后头一直没有人。
三十一个人站在场子西边。
没有人给他们水。
有两个人蹲下去了。
蔡三平站着。
他今年五十七。
“三平,你坐下。”
“不坐。”
正午十二点整。
管委会院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岑五。
后头是佘天成。
他今天戴着帽子。
他走到那张桌子后头,站住了。
他没有坐。
场子四周那三四百人,往前挪了。
不是一块儿挪的。
是一处一处地挪。
佘天成把手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敲。
十二点零六分。
他开口了。
“陈九斤。”
“在。”
“你们那个园区,今天第几天没水。”
“第十四天没有外头进来的水。”
“第二天没有喝的。”
“昨天你分了多少。”
“四百升。”
“分给一百三十八个人。”
“剩下两千八百六十二个,昨天一口没有。”
“今天呢。”
“今天早上池子里量出来是空的。”
佘天成把头转了一下。
他往那只缸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缸,五百升。”
陈九斤没有动。
“我们量过。”他说,“照缸口算是五百。”
佘天成没有接这一句。
“我今天说一样。”
场子上没有声音。
“你跪一下。”
“三千个人今天有水喝。”
场子四周那三四百人,静了。
一分半钟。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
他背对着桌子。
他从肩上把那个布包取下来了。
他解开布包,把里头那一沓誊清的纸拿出来。
那一沓有两指厚。
十二点二十一分。
“蔡三平。”
蔡三平从三十个人里走出来。
“这一沓是园区三千零三十七个人的名册。”
“一个人一行。”
“姓名,哪一年进来,几号楼,几层,欠多少,园区欠他多少。”
“阮玉兰昨天夜里誊的第三遍。”
“园区还有一份,一模一样。”
“我交给你。”
蔡三平伸手接了。
“底下我交代三样,当着这些人说。”
“三十个人都听着。往后你们要能背下来。”
“第一样。”
“这一沓,你跟阮玉兰两个人一块儿管。”
“一个人拿不走。”
“要动它,两个人都在场。”
“第二样。”
“今天要是有水进园区,照台阶上那张纸办。”
“昨天从后面开始,今天从前面开始。”
“病号和五十五往上那一百三十八个先领。”
“昨天蔡三平退回公桶那两升半,今天头一个从他那儿起。”
“第三样。”
他停了一下。
“我要是今天回不去。”
场子西边那三十个人里,有人动了一下。
“我要是今天回不去,各位不要来找我。”
“不要来要人。”
“不要来问。”
“不要往这条街上派一个人。”
“该记的记上。”
“哪一天,几点,在哪儿,谁带走的,往哪个方向去的。”
“记完了收着。”
“园区照旧过。”
“水照旧排队,账照旧记。”
“台阶上那九条一条也不改。”
十二点三十一分。
蔡三平把那一沓抱在怀里。
他两只手抱着。
“九斤。”
“嗯。”
“别逞能。”
陈九斤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答这一句。
他转过身,走回桌子跟前。
他站在桌子对面,离桌沿三步。
“佘天成。”
“我问五样。”
场子上没有人说话。
“头一样。”
“我跪完,水就来吗。”
佘天成看着他。
“来。”
“第二样。”
“什么时候来。”
佘天成没有答。
岑五往前半步。
“今天下午三点以前到你们门口。”
“第三样。”
“多少。”
“四车。”
“一车两吨。”
“八吨。”
“八千升。”
“三千个人,一人两升半,是七千五百升。”
“八千升,够一天,多五百。”
“第四样。”
十二点四十五分。
“车现在在哪儿。”
岑五往管委会院子那边偏了一下头。
“院子后头。”
“装好了。”
“司机在车上。”
“第五样。”
“车到我们门口以后,谁分。”
“你们自己分。”
“我们的人到门口就走。”
陈九斤把本子拿出来了。
他站着写。
他写完,念了一遍。
“第二百九十二天,正午十二点四十七分,果河街。”
“我问五样,答的两个人:佘天成答第一样,岑五答第二到第五样。”
“一,跪完水就来。”
“二,今天下午三点以前到园区门口。”
“三,四车,八吨,八千升。”
“四,车在管委会院子后头,装好了,司机在车上。”
“五,到门口就走,园区自己分。”
“这一样我记下来了。”
他把本子拿在手上。
“底下我说一句给我们园区那三十个人听。”
“也说给这条街上的各位听。”
“他说的是真的。”
场子上有人转过头。
“我不是听出来的。”
“我那只耳朵,从第二百二十六天起就不好使了。”
“今天照旧不好使。”
“我是问出来的。”
“我问了五样。”
“他们答了五样。”
“时候、数目、车在哪儿、司机在不在车上、到了门口谁分——五样都答得上来。”
十二点五十五分。
“一个人要是拿话哄我,他答得上头一样。”
“第二样他也能答。”
“到第四样,他就得编。”
“编出来的东西,我今天下午三点就能验。”
“他们没有编。”
“说明车真的装好了,人真的派了。”
“所以这一样是真的。”
他把手放下了。
“我今天跪一下——”
“三千个人今天有水。”
“这一句是真的。”
“我今天不跪——”
“三千个人今天没有水。”
“这一句也是真的。”
场子上没有人出声。
场子西边。
园区那三十个人里头。
有一个人跪下了。
四号楼的,姓边。
他是昨天在台阶上指出他爹漏了的那个人的哥哥。
他跪下去以后,旁边又跪了一个。
两个人跪在场子边上的土地上。
他们没有说话。
陈九斤走过去了。
他在他们前头站住。
“起来。”
那两个人没有动。
“你们跪了不算数。”
“为什么不算数。”
“因为他要的不是你们。”
一点零九分。
“他今天摆这张桌子,摆这口缸,叫这条街上三四百人站在这儿。”
“他要的是这三四百个人看见一样东西。”
“你们跪下去,他们看不见那一样。”
“起来。”
那两个人站起来了。
其中一个的膝盖上沾着土。
他没有拍。
陈九斤转过身。
他走回桌子跟前。
桌子后头,佘天成站着。
从十二点十五分他说完那句话,到现在。
五十八分钟。
他一次也没有催。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桌面上。
陈九斤走到桌前。
他把手上那个本子放在桌面上。
放在桌子中间。
他把它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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