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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5章 送水的是收保护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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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九十四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分。

    一号楼三层。

    十一点四十一分。

    屋里两个人。

    “昨天你说他去年来过我们楼。”

    “是。”

    “哪一月。”

    “记不清。天冷,穿棉的。”

    “旧账第六本上,去年冬天那三个月,一个月一笔。”

    “三笔。”

    “经手人那一栏,三笔写的都是一个字。”

    “哪个字。”

    “外。”

    “账上没有名字。”

    “那怎么办。”

    “今天夜里我问了三个人。”

    “都是去年冬天在一号楼一层当过班的。”

    “他们说什么。”

    “三个人说的一样:来的是两个。”

    “一个说话,一个不说话。”

    “说话那个,四十上下,中等个子。”

    “这一样对得上。”

    “不说话那个,比说话的高半头。”

    “这一样今天用不上,我没有见着第二个人。”

    “还有一样。”

    “三个人里头有两个说:那个人手上戴着一只旧手表,表带是布的。”

    “昨天晚上那个人手上有没有表。”

    段豹想了一会儿。

    “我没看。”

    “我也没看。”

    陈九斤把本子摊开。

    他写。

    昨夜第一百六十七号。段豹说去年冬天他来一号楼收过钱。旧账第六本去年冬天三笔,经手人栏写“外”,无名。问三个当过班的:说话那个四十上下中等个子——对得上。同来还有一个高半头的——昨夜未见。两人说他手上有布带旧表——昨夜我没看,段豹也没看。

    他往下空了一行。

    十一点五十三分。

    他在页边划了一道竖线。

    竖线右边,他写:

    对得上一样,对不上一样,有一样没验。今天不写他是谁。

    第二百九十五天,早上六点十分。

    园区大门。

    门外那条道上有人。

    比昨天少。

    昨天这个时候,门槛外头放着十一只桶。

    今天是四只。

    陈九斤在门里头那张桌子后头坐下了。

    “今天要是比昨天少,怎么记。”段豹问。

    “照样记。”

    “少了要不要写一句。”

    “写。”

    “写什么。”

    “写:今天比昨天少。”

    “不写别的。”

    “一件事头一天来的人最多。”

    “头一天来的人里头,有一半是跟着别人来的。”

    “第二天来的,是自己想来的。”

    “这一样我今天不写。”

    “这一样是我想的。”

    一个人从南边过来。

    他手上两只桶。

    四十上下,中等个子,深色褂子。

    跟昨天晚上是同一件褂子。

    他没有直接把桶放下。

    他把桶放在离桌子三步远的地方。

    他往桌子跟前走了两步。

    桌上那个本子摊着。

    那是昨天那一本。

    八点四十五分。

    早上五点摆出来的时候,翻在第一页。

    现在翻到中间。

    因为这一上午有人来看过。

    那个人把手伸过去。

    他往后翻。

    翻到昨天最后那几页。

    他找到了。

    第一百六十七号。不留名。两只桶。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四十上下,中等个子,深色褂子。放下桶以后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他看着那一行。

    一分半钟。

    他把手从本子上拿开了。

    “这一行。”

    “嗯。”

    “改了。”

    “改什么。”

    “改成我的名字。”

    门里头排着的那几个人,转过头来了。

    陈九斤把笔拿起来。

    “昨天那一行我不改。”

    那个人抬起头。

    “为什么。”

    “昨天你说不留名,我记的就是不留名。”

    “那是昨天的事。”

    “昨天那一行改了,昨天那一样就没有了。”

    “我在底下添一行。”

    “添什么。”

    “添:第二百九十五天上午八点五十几分,本人自己来说,昨夜第一百六十七号是他。”

    “底下写你的名字。”

    那个人站在那儿。

    “行。”

    九点零一分。

    “您贵姓。”

    那个人开口了。

    他说了三个字。

    声音不高。

    比刚才那几句还低。

    “再说一遍。”

    “翟满金。”

    排在门里头那几个人里,有一个往后退了半步。

    退的那个是三号楼的。

    他退完就站住了,没有再动。

    陈九斤没有抬头看他。

    他写。

    第二百九十五天上午九点零三分,本人自己来说,昨夜第一百六十七号是他。名字:翟满金。

    他念了一遍。

    “对不对。”

    “对。”

    “今天这两桶也记。”

    “第几号。”

    “今天第二十九号。”

    “翟满金。两只桶。上午八点四十二分到。”

    “给的还是借的。”

    “给的。”

    陈九斤写完了。

    他把笔放下。

    那个人没有走。

    他站在桌子前头。

    二十几秒。

    “还有事么。”陈九斤说。

    那个人看着他。

    “没有。”

    他转过身。

    九点十六分。

    他走了。

    他走的时候,两只手空着。

    他左手手腕上有一只表。

    表带是布的。

    陈九斤把笔拿起来了。

    他在那一行后头添了四个字。

    左腕布带表。

    他没有再写别的。

    排队的人还有七个。

    陈九斤站起来了。

    “各位。”

    “我说一句。”

    “今天这张桌子上只办一样事。”

    “收水,记账。”

    “别的事今天不在这张桌子上办。”

    “谁送来的水,我们收。”

    “姓什么,我们记。”

    “不问别的。”

    他坐下了。

    “下一个。”

    大门里头。

    今天完了。

    “今天多少。”

    “车九辆。”

    “散着送的六十一个人。”

    “一万八千四百升。”

    “昨天四万六千二百。”

    “今天一万八千四百。”

    “少了一多半。”

    陈九斤在本子最后写了一行。

    六点二十四分。

    今天比昨天少。今天一万八千四百,昨天四万六千二百。

    他没有写别的。

    一号楼三层。

    段豹坐在床沿上。

    “九哥。”

    “嗯。”

    “你知道他是谁。”

    “今天早上他手腕上那只表我看见了。”

    “布带的。”

    “昨天夜里那三个人说的那一样,今天对上了。”

    “三样都对上了。”

    “那你知道。”

    “我知道。”

    “你不问。”

    “不问。”

    “为什么。”

    陈九斤把本子翻开了。

    “他去年冬天来我们楼收过三回钱。”

    “那三笔在旧账第六本上。”

    “第二百九十二天在那条街上,我把那三笔念了。”

    “念的时候我不知道是他。”

    “可我念了。”

    “那三笔算过了。”

    “今天这两桶是今天的。”

    “两笔不搅在一块儿。”

    段豹没有说话。

    “搅在一块儿,往后这本子就没有人信了。”

    “今天我要是问他一句‘你是不是收过我们的钱’——”

    “旁边站着七个人。”

    “七个人听见了,往后他们送水的时候就得先想:我送了水,他会不会翻我的旧账。”

    “想这一样的人,第二天就不来了。”

    八点五十三分。

    段豹抬起头。

    “那他为什么来送水。”

    “我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

    “想。”

    “那你怎么不问。”

    “因为我今天问了。”

    “他明天就不来了。”

    第二百九十六天,早上七点十一分。

    园区大门。

    那个人来了。

    两只桶。

    他没有说话。

    他把桶放在桌子边上。

    他把本子拉过去。

    他翻到昨天那一页。

    他找到自己那一行。

    他在那一行末尾,用笔画了一道。

    一道短的,横的。

    他把笔放下,走了。

    陈九斤看那一道。

    他没有问那一道是什么意思。

    他在自己的记录上添了一行。

    第二百九十六天早上七点十五分,翟满金第三回送水,两桶,未说话。他在自己那一行末尾画了一道横的。什么意思,我不知道。

    一号楼三层。

    桌上摊着三张纸。

    “三天。”

    “第一天四万六千二百。”

    “第二天一万八千四百。”

    “今天九千六百。”

    “加起来七万四千二百。”

    九点四十三分。

    “一人一升半,一天四千五百。”

    “七万四千二百除四千五百。”

    “十六天。”

    “一人两升半,一天七千五百。”

    “九天多。”

    段豹把这两个数写下来了。

    “九哥。”

    “水这一样,往后半个月不用愁了。”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把本子往前翻。

    他翻回第二百七十六天那一页。

    那一页第一行底下有一道横线。

    那一行写着:这个地方没有法院。

    底下空两行,页边有一道竖线。

    竖线右边写着:一样东西认数,又不许人看,那它就是这地方最值钱的东西。

    那道竖线到今天还没有描粗。

    “水这一样,是解了。”

    “可有一样,从第二百七十六天到今天,二十天。”

    “一点也没有动。”

    “哪一样。”

    “那本册子。”

    “我到今天,一页也没有翻过。”

    “我把我的本子留在他桌上了。”

    “他那一本——”

    “我一眼也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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