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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四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分。一号楼三层。
十一点四十一分。
屋里两个人。
“昨天你说他去年来过我们楼。”
“是。”
“哪一月。”
“记不清。天冷,穿棉的。”
“旧账第六本上,去年冬天那三个月,一个月一笔。”
“三笔。”
“经手人那一栏,三笔写的都是一个字。”
“哪个字。”
“外。”
“账上没有名字。”
“那怎么办。”
“今天夜里我问了三个人。”
“都是去年冬天在一号楼一层当过班的。”
“他们说什么。”
“三个人说的一样:来的是两个。”
“一个说话,一个不说话。”
“说话那个,四十上下,中等个子。”
“这一样对得上。”
“不说话那个,比说话的高半头。”
“这一样今天用不上,我没有见着第二个人。”
“还有一样。”
“三个人里头有两个说:那个人手上戴着一只旧手表,表带是布的。”
“昨天晚上那个人手上有没有表。”
段豹想了一会儿。
“我没看。”
“我也没看。”
陈九斤把本子摊开。
他写。
昨夜第一百六十七号。段豹说去年冬天他来一号楼收过钱。旧账第六本去年冬天三笔,经手人栏写“外”,无名。问三个当过班的:说话那个四十上下中等个子——对得上。同来还有一个高半头的——昨夜未见。两人说他手上有布带旧表——昨夜我没看,段豹也没看。
他往下空了一行。
十一点五十三分。
他在页边划了一道竖线。
竖线右边,他写:
对得上一样,对不上一样,有一样没验。今天不写他是谁。
第二百九十五天,早上六点十分。
园区大门。
门外那条道上有人。
比昨天少。
昨天这个时候,门槛外头放着十一只桶。
今天是四只。
陈九斤在门里头那张桌子后头坐下了。
“今天要是比昨天少,怎么记。”段豹问。
“照样记。”
“少了要不要写一句。”
“写。”
“写什么。”
“写:今天比昨天少。”
“不写别的。”
“一件事头一天来的人最多。”
“头一天来的人里头,有一半是跟着别人来的。”
“第二天来的,是自己想来的。”
“这一样我今天不写。”
“这一样是我想的。”
一个人从南边过来。
他手上两只桶。
四十上下,中等个子,深色褂子。
跟昨天晚上是同一件褂子。
他没有直接把桶放下。
他把桶放在离桌子三步远的地方。
他往桌子跟前走了两步。
桌上那个本子摊着。
那是昨天那一本。
八点四十五分。
早上五点摆出来的时候,翻在第一页。
现在翻到中间。
因为这一上午有人来看过。
那个人把手伸过去。
他往后翻。
翻到昨天最后那几页。
他找到了。
第一百六十七号。不留名。两只桶。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四十上下,中等个子,深色褂子。放下桶以后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他看着那一行。
一分半钟。
他把手从本子上拿开了。
“这一行。”
“嗯。”
“改了。”
“改什么。”
“改成我的名字。”
门里头排着的那几个人,转过头来了。
陈九斤把笔拿起来。
“昨天那一行我不改。”
那个人抬起头。
“为什么。”
“昨天你说不留名,我记的就是不留名。”
“那是昨天的事。”
“昨天那一行改了,昨天那一样就没有了。”
“我在底下添一行。”
“添什么。”
“添:第二百九十五天上午八点五十几分,本人自己来说,昨夜第一百六十七号是他。”
“底下写你的名字。”
那个人站在那儿。
“行。”
九点零一分。
“您贵姓。”
那个人开口了。
他说了三个字。
声音不高。
比刚才那几句还低。
“再说一遍。”
“翟满金。”
排在门里头那几个人里,有一个往后退了半步。
退的那个是三号楼的。
他退完就站住了,没有再动。
陈九斤没有抬头看他。
他写。
第二百九十五天上午九点零三分,本人自己来说,昨夜第一百六十七号是他。名字:翟满金。
他念了一遍。
“对不对。”
“对。”
“今天这两桶也记。”
“第几号。”
“今天第二十九号。”
“翟满金。两只桶。上午八点四十二分到。”
“给的还是借的。”
“给的。”
陈九斤写完了。
他把笔放下。
那个人没有走。
他站在桌子前头。
二十几秒。
“还有事么。”陈九斤说。
那个人看着他。
“没有。”
他转过身。
九点十六分。
他走了。
他走的时候,两只手空着。
他左手手腕上有一只表。
表带是布的。
陈九斤把笔拿起来了。
他在那一行后头添了四个字。
左腕布带表。
他没有再写别的。
排队的人还有七个。
陈九斤站起来了。
“各位。”
“我说一句。”
“今天这张桌子上只办一样事。”
“收水,记账。”
“别的事今天不在这张桌子上办。”
“谁送来的水,我们收。”
“姓什么,我们记。”
“不问别的。”
他坐下了。
“下一个。”
大门里头。
今天完了。
“今天多少。”
“车九辆。”
“散着送的六十一个人。”
“一万八千四百升。”
“昨天四万六千二百。”
“今天一万八千四百。”
“少了一多半。”
陈九斤在本子最后写了一行。
六点二十四分。
今天比昨天少。今天一万八千四百,昨天四万六千二百。
他没有写别的。
一号楼三层。
段豹坐在床沿上。
“九哥。”
“嗯。”
“你知道他是谁。”
“今天早上他手腕上那只表我看见了。”
“布带的。”
“昨天夜里那三个人说的那一样,今天对上了。”
“三样都对上了。”
“那你知道。”
“我知道。”
“你不问。”
“不问。”
“为什么。”
陈九斤把本子翻开了。
“他去年冬天来我们楼收过三回钱。”
“那三笔在旧账第六本上。”
“第二百九十二天在那条街上,我把那三笔念了。”
“念的时候我不知道是他。”
“可我念了。”
“那三笔算过了。”
“今天这两桶是今天的。”
“两笔不搅在一块儿。”
段豹没有说话。
“搅在一块儿,往后这本子就没有人信了。”
“今天我要是问他一句‘你是不是收过我们的钱’——”
“旁边站着七个人。”
“七个人听见了,往后他们送水的时候就得先想:我送了水,他会不会翻我的旧账。”
“想这一样的人,第二天就不来了。”
八点五十三分。
段豹抬起头。
“那他为什么来送水。”
“我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
“想。”
“那你怎么不问。”
“因为我今天问了。”
“他明天就不来了。”
第二百九十六天,早上七点十一分。
园区大门。
那个人来了。
两只桶。
他没有说话。
他把桶放在桌子边上。
他把本子拉过去。
他翻到昨天那一页。
他找到自己那一行。
他在那一行末尾,用笔画了一道。
一道短的,横的。
他把笔放下,走了。
陈九斤看那一道。
他没有问那一道是什么意思。
他在自己的记录上添了一行。
第二百九十六天早上七点十五分,翟满金第三回送水,两桶,未说话。他在自己那一行末尾画了一道横的。什么意思,我不知道。
一号楼三层。
桌上摊着三张纸。
“三天。”
“第一天四万六千二百。”
“第二天一万八千四百。”
“今天九千六百。”
“加起来七万四千二百。”
九点四十三分。
“一人一升半,一天四千五百。”
“七万四千二百除四千五百。”
“十六天。”
“一人两升半,一天七千五百。”
“九天多。”
段豹把这两个数写下来了。
“九哥。”
“水这一样,往后半个月不用愁了。”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把本子往前翻。
他翻回第二百七十六天那一页。
那一页第一行底下有一道横线。
那一行写着:这个地方没有法院。
底下空两行,页边有一道竖线。
竖线右边写着:一样东西认数,又不许人看,那它就是这地方最值钱的东西。
那道竖线到今天还没有描粗。
“水这一样,是解了。”
“可有一样,从第二百七十六天到今天,二十天。”
“一点也没有动。”
“哪一样。”
“那本册子。”
“我到今天,一页也没有翻过。”
“我把我的本子留在他桌上了。”
“他那一本——”
“我一眼也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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