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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9章 我没有偷我是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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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九十九天,下午两点五十八分。

    特区管委会,院门外。

    两点五十九分。

    陈九斤站住了。

    他手上有三张纸。

    第一张是申请。

    第二张是三个人签的名。

    第三张是他自己写的一页,上头是他今天早上走过的路:几点到孟坎,见了谁,几点到白土镇,见了谁,几点回来。

    段豹站在他旁边。

    “九哥,第二张先拿出来。”

    “不拿。”

    “为什么。”

    “阮玉兰说过两条路。”

    “头一条是写条子,看人。”

    “第二条是担保人联名,有明文。”

    “我先走头一条。”

    “头一条不行,我再拿第二条。”

    “上来就拿第二条,那是压人。”

    “我今天不压人。”

    “今天早上我去请那三个签字的时候,我跟每一个都说了一句话。”

    “说的什么。”

    “我跟练师傅说:您那两吨水是借的,还法写着秋上修顶去八个人。”

    “今天这一张,跟那一笔不搭界。”

    “您要是不签,那一笔照旧。”

    “他怎么说。”

    “他说:你说完了?”

    “我说:说完了。”

    “他把笔拿过去了。”

    管委会院子。

    第二排东屋。

    今天窗口那块玻璃是全开的。

    屋里今天人多。

    不是三个。

    七八个。

    三点十二分。

    有两个是他没有见过的。

    屠有德坐在窗口后头。

    他今天戴着老花镜。

    陈九斤走进屋里去了。

    他走到窗口前头,没有弯腰。

    “屠师傅。”

    “我今天来办一件事。”

    “办什么。”

    “我要借阅通行册。”

    屋里那七八个人,有四个抬起头来了。

    靠东墙那个三十来岁的,手上那支笔停在纸上。

    屠有德没有说话。

    “我把这句话再说一遍。”陈九斤说。

    “我要借。”

    “不是要看,不是要抄,不是要拿走。”

    “是借。”

    “借要办手续。”

    “手续怎么办,我今天听人说过。”

    “我照着办。”

    他把第一张纸放在窗口那块木板上。

    “申请我写好了。”

    屠有德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他伸手把那张纸拉过去了。

    他念。

    他念得很慢。

    “申请人:陈九斤。永丰园区一号楼。”

    “事由。”

    他停了一下。

    “事由:两条。”

    “第一条:核对本园区三年缴费记录。”

    三点二十六分。

    “第二条——”

    屠有德没有念出声。

    他把纸拿近了一点。

    他看那一行。

    两分钟。

    屋里那七八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这一条你也写上去了。”屠有德说。

    “写上去了。”

    “你知道你写上去,我这儿就得往上报。”

    “知道。”

    “报上去,多半批不下来。”

    “多半批不下来。”

    “那你为什么写。”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木板上。

    “不写,就是我瞒着。”

    “我瞒着借来的东西,跟我从一扇虚掩的门进去拿的东西,是一样的。”

    “昨天早上你们这个院子的门虚掩着。”

    屋里有一个人动了一下。

    “我没有进。”

    “我在院子里站了四十八分钟,我离那扇门最近的时候隔着八步。”

    “我们那边有人在院门外头看着,几点几分都记着。”

    “我昨天不进那扇门,今天就不能瞒着这一条。”

    “瞒着借出来的,跟偷出来的,是一样的东西。”

    屠有德把那张纸放在木板上。

    他的手压在纸上。

    “还有一样。”陈九斤说。

    “我要登记。”

    “登哪一本。”

    “查阅簿。”

    屋里那个三十来岁的站起来了。

    他没有说话,又坐下了。

    三点四十三分。

    “你怎么知道有那一本。”

    “有人跟我说的。”

    “谁。”

    “我不说。”

    “又是这一句。”

    “又是这一句。”

    屠有德把手从纸上拿开了。

    他弯下腰,从窗口底下那个抽屉里拿出一本簿子。

    那本簿子是硬壳的,封面是灰的。

    角上磨白了。

    他把它放在木板上。

    他翻。

    他翻到有字的最后一页。

    “这个月第几件。”陈九斤问。

    屠有德低头看那一页。

    “第一件。”

    屋里那七八个人里头。

    靠里头那个四十来岁的,小声说了一句。

    “这是头一回有人来借。”

    陈九斤转过头。

    “这个月头一回,还是一直以来头一回。”

    那个人愣了一下。

    “我在这儿五年。”

    “没见过有人来借。”

    陈九斤把本子拿出来了。

    他写。

    第二百九十九天下午三点五十三分,管委会办事屋。一个在这儿五年的办事员说:他没见过有人来借。他说的是他自己见过的这五年。五年以前有没有,他没说,我没问。

    屠有德把笔递过来了。

    “写四样。”

    “哪一天。谁。查的哪一件。”

    “第四样呢。”

    三点五十八分。

    “谁批的。”

    “这一栏你不写。”

    “这一栏我写。”

    陈九斤把笔接过来了。

    他在那一行上写。

    日子。

    底下一栏是名字。

    他把笔尖落在那一栏上。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那一顿大概两秒。

    他这二百九十九天在这个特区。

    他在很多张纸上写过字。

    那些纸都是他自己的,或者是他们园区的。

    官家的纸上,他一回也没有写过自己的名字。

    他写了。

    陈九斤。

    三个字,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笔提起来。

    第二百七十七天,管委会院子台阶上头,有一个人对他说过一句话。

    那一句是:那上头没有你。

    那一句底下还有一句:你不配翻。

    今天他在另一本上头写了一行。

    他没有说这一样。

    他把笔放回木板上。

    “第三栏。”屠有德说。

    “查的哪一件。”

    “通行册。”

    “通行册不是一件。”

    “它是一本。”

    “那怎么写。”

    四点十三分。

    “写你要看的那几页。”

    陈九斤想了一下。

    “写两样。”

    “一样:本园区名下那两条。”

    “另一样:第二百二十七天到第二百三十三天,这七天里头,跟国内那一头有关的,有几条看几条。”

    “别的我不看。”

    “看了算我的。”

    屠有德把那本簿子往回拉了一点。

    他站起来了。

    他手上拿着那张申请和那本簿子。

    他从窗口后头绕出来,往屋子里头那扇门走。

    那扇门通着后头。

    他推门进去了。

    门在他背后合上了。

    二十四分钟。

    那扇门开了。

    屠有德出来了。

    他手上拿着那本簿子。

    他手上还有一样东西。

    一个木头把的章。

    他走回窗口后头,坐下了。

    “第四栏。”他说。

    他在那一栏上写了三个字。

    那不是他自己的名字。

    “这一栏写的是谁。”

    “管印的。”

    “他人呢。”

    “在里头。”

    “他看了没有。”

    “看了。”

    “他说什么了没有。”

    四点五十一分。

    屠有德没有答。

    陈九斤把本子摊开。

    他写。

    第四栏写的是管印那个人的名字,是屠有德写的。屠有德说管印的看了。我没有见着那个人。他说了什么没有,屠有德没有答。

    屠有德把那个章拿起来了。

    他在木板上的印泥盒里蘸了一下。

    他往那张申请上头按。

    按下去了。

    他把章提起来。

    那个红印子是歪的。

    歪出去了小半个。

    屠有德看着那个歪的印子。

    他把章又蘸了一下。

    他重新按了一遍。

    这一回按得正。

    两个印子叠在一块儿,边上露出前一个的半个圈。

    他没有去擦。

    “时限。”他说。

    “老规矩,当日借当日还。”

    “最多两个钟头。”

    “从几点算。”

    “从现在。”

    “现在五点零一分。”

    “到七点零一分。”

    陈九斤把这一条写下来了。

    他写完,又添了一句。

    时限两个钟头,是屠有德说的。他说是老规矩。明文我没有见过。

    “还有一样。”陈九斤说。

    “不许带出这个院子。”

    屠有德抬起头。

    “这一条是我自己加的。”陈九斤说。

    五点零六分。

    “第二百七十七天我在你们这个院子里写过三条。”

    “那三条那天摊在台阶上,没有人捡。”

    “那三条里头有一条是:不带走,就在这个院子里看。”

    “还有一条是:你们派一个人坐在旁边,翻哪一页他看着。”

    “还有一条是:看完签字,写清楚哪一天,几点到几点,翻了哪几页。”

    “今天我照那三条办。”

    “那三条是我自己写的。”

    “我写的,我照办。”

    屠有德站起来了。

    他从窗口后头绕出来。

    他往东墙那三个柜子走。

    他在从左数第二个柜子前头站住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

    那一把锁上有一小块反光。

    他开了锁。

    他拉开柜门。

    他弯腰,从第二格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册子。

    比登记簿厚。

    封面是深蓝的,包了一层布,布的边磨出了毛。

    他把它抱在怀里,走回来。

    他把它放在木板上。

    “两个钟头。”

    陈九斤伸出手。

    他两只手接的。

    他把那本册子抱在怀里。

    他转过身。

    他往屋外走。

    屋里那七八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跨出门槛。

    外头是院子。

    五点二十分。

    日头往西了。

    院子当中那块地上有影子。

    院门那儿。

    陈九斤站住了。

    院门开着。

    门外那条道上站着人。

    不是十几个。

    从院门口往南,往北,站了两排。

    有拎菜篮子的。

    有推小车的。

    有一个人围裙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黄印子。

    段豹站在院门里头三步的地方。

    “九哥。”

    “外头。”

    “多少人。”

    段豹回头看了一眼。

    “数不清。”

    “数不清就写数不清。”

    陈九斤抱着那本册子,站在院子当中。

    他低下头。

    他看那本册子的封面。

    深蓝的布,边上磨出了毛。

    他还没有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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