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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2章 佘天成也欠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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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天,上午十一点五十二分。

    管委会,第二排东屋。

    陈九斤的手停在第三页上。

    “找着了。”

    “哪一条。”问这句的是屠有德。

    “第三页,从上头数第九条。”

    “我先说一样。”

    “今天我的申请上写的是第一页。”

    “第二页第三页,是我刚才数页数翻过去的。”

    “数页数的时候,眼睛落在纸上。”

    “我看见了。”

    “看见了我就说。”

    “不说,就是我一个人拿着。”

    “可再往后我不翻。”

    “第四页起,我今天一页也不翻。”

    屠有德坐在桌子对面。

    他没有说话。

    “我念这一条。”

    “三年前,八月十九。”

    “界河渡口。夜里。”

    “一个人替佘天成走了一趟。”

    “走的那个人,名字写着三个字。”

    他念了那三个字。

    “翟满金。”

    门口那儿没有声音。

    “底下一行。”

    “佘天成说记着。”

    “再底下四个字。”

    “至今未清。”

    陈九斤把本子拿出来了。

    他写。

    他写完,抬起头。

    十二点零八分。

    “我说两样。”

    “头一样。”

    “翟满金这三个字,我昨天写过。”

    “写在我们园区门口那本送水登记上。”

    “第二百九十五天,他自己来说的名字。”

    “第二百九十六天,他又来了一回。”

    “可这两个名字是不是同一个人,我今天不知道。”

    “天底下三个字一样的人,不止一个。”

    “这一样我记着,不写死。”

    “第二样。”

    “今天早上我念第一页第一条。”

    “那一条底下写的是:他说他出。”

    “刚才这一条底下写的是:他说记着。”

    “两条不一样。”

    “一条是安葬钱,一条是夜里替人走一趟。”

    “可两条底下的那四个字是一样的。”

    “至今未清。”

    屋里静着。

    门口那儿有人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陈九斤把手从册子上拿开了。

    “屠师傅。”

    “我今天不翻了。”

    “我问您一句。”

    “您答不答都行。”

    “您不答,我在本子上记:我问了,他没答。”

    屠有德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问。”

    “这本册子上,佘天成欠人的,一共有几条。”

    屋里那七八个人,有两个抬起头来了。

    靠东墙那个三十来岁的站起来了。

    “屠师傅——”

    十二点二十二分。

    他刚开口。

    坐在他旁边那个四十来岁的,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那一下不重。

    那个三十来岁的坐下了。

    屠有德看着桌上那本册子。

    一分半钟。

    “七条。”

    陈九斤把笔拿起来。

    “七条。”

    “我再问一句。”

    “这七条,是您记得的七条,还是您数过的七条。”

    “我数过。”

    “哪一年数的。”

    “三年前。”

    “三年前数是七条。”

    “这三年添没添,您知道么。”

    “不知道。”

    陈九斤写。

    他写完念了一遍。

    “第三百天中午十二点二十六分半。屠有德说:这本册子上佘天成欠人的,七条。他说这是他三年前数过的。这三年添没添,他说他不知道。”

    “这一样是屠有德说的。”

    “我没有数。”

    “我今天也不数。”

    “我的申请上没有那几页。”

    “还有一样我要问。”

    “问。”

    “这本册子上,欠他的,一共有多少条。”

    屠有德这一回答得快。

    “一百多。”

    “一百多是多少。”

    “一百二十几。”

    十二点三十九分。

    “这一样也是三年前数的。”

    “是。”

    陈九斤把这两个数写在一行上。

    一百二十几。

    七。

    他把笔放下了。

    “底下我说一样。”

    “这一样是我想的。”

    “想的,我说出来,各位自己掂。”

    “第二百六十三天,我在我们园区三层算过一回。”

    “他那两百个人,一年吃二百一十六万。”

    “我们园区三年给他的,够他发九个月的饷。”

    “剩下的钱从哪儿来,我那天算不出来。”

    “今天我明白了一半。”

    “他能在这块地上摆两百个人摆三年,靠的不是那笔饷。”

    “靠的是这本册子上那一百二十几条。”

    “一百二十几个人欠他。”

    “欠他的人,见他要让三分。”

    “让三分,他就调得动人,收得着东西,说得上话。”

    “这一样,就是他手上那两百杆家伙的本钱。”

    他停了一下。

    “可有一样。”

    “那一百二十几条,跟这七条,在同一本册子上。”

    屋里没有声音。

    “他要这一百二十几条算数——”

    “他就得让那七条也算数。”

    “他要那七条不算数——”

    “这一百二十几条,也就不算数。”

    门口那儿有一个人先拍了一下手。

    又有几个跟上。

    十二点五十二分。

    拍的人不齐。

    有的拍得快,有的拍两下就停了。

    窗外头也有人拍。

    陈九斤把手抬起来了。

    掌声慢下去。

    “各位。”

    “今天鼓掌早了。”

    “那七条是屠师傅说的。”

    “我一条也没有验。”

    “我今天没有看见那七条写在哪一页。”

    “我没有看见上头写的是谁。”

    “我连那七条是不是还在,都不知道——屠师傅说他三年前数的。”

    “我今天记的是一句话:屠有德说七条。”

    “各位今天听见的也是这一句。”

    “往后谁说‘陈九斤说佘天成欠七条’,那不是我说的。”

    “我说的是:屠有德说七条。”

    掌声停了。

    屠有德站起来了。

    他没有往窗口那边走。

    他往东墙那三个柜子走。

    他从兜里摸出那串钥匙。

    他的右手在抖。

    钥匙碰在锁上,响了两下,没有插进去。

    他把左手也伸过来,扶住右手腕。

    插进去了。

    他开的不是第二个柜子。

    是最里头那个。

    他拉开柜门。

    他弯下腰。

    他从最底下那一格里,抱出两本东西。

    两本比那本册子薄一些。

    封面是灰的,不是布的,是纸壳的。

    一点零七分。

    他抱着走回来。

    他把两本放在长条桌上,放在那本册子旁边。

    “这是什么。”

    “副册。”

    “做什么用的。”

    “纸会烂。”

    “隔几年抄一遍。”

    “这两本是哪两年抄的。”

    “一本是九年前抄的。”

    “一本是四年前抄的。”

    陈九斤没有伸手。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屋里静着。

    “屠师傅。”

    “这两本我今天不看。”

    屠有德抬起头。

    “我今天的申请上没有这两本。”

    “我看了,就是我今天多看了。”

    “多看的东西,往后我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的,我不能拿它当账。”

    屠有德站在桌子旁边。

    他没有把那两本收回去。

    “您要是想让我看——”陈九斤说。

    “明天我写一张。”

    “写清楚:借哪一本,看哪几页,为什么看。”

    “号是连着的。今天我是这个月第三件。”

    “明天我就是第四件,或者第五件。”

    “第四件也行,第五件也行。”

    “排到哪儿是哪儿。”

    屠有德把那两本往桌子当中推了一寸。

    一点二十分。

    他没有说话。

    他坐下了。

    陈九斤把那本册子合上了。

    他把它推到屠有德面前。

    “两个钟头到十二点二十八分。”

    “现在一点二十二分。”

    “超了五十四分钟。”

    “比昨天多超了二十五分钟。”

    “记上。”

    “昨天那二十九分钟也记着。”

    “两笔一块儿记。”

    “罚不罚,你们定。”

    “我认。”

    屠有德把册子抱起来了。

    他往柜子走。

    他把它放回第二个柜子的第二格。

    他锁上了。

    桌上那两本副册还摆着。

    他没有去收。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那儿,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

    “屠师傅。”

    “还有一句。”

    “那七条。”

    “我不问是谁。”

    “名字不在我今天的申请上。”

    “我问一样别的。”

    “那七个人,是这一片上的人么。”

    屠有德坐在椅子上。

    一点三十六分。

    他手上还拿着那串钥匙。

    “六个是。”

    陈九斤站在门口。

    “第七个呢。”

    屠有德没有答。

    一分半钟。

    “第七个不是这一片上的。”

    “那是哪儿的。”

    屠有德把那串钥匙攥住了。

    “是他自己手底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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